可怕的大多数

——看《天狗》有感

解玺璋

    护林员李天狗所要面对的几乎是泮源村的全体村民。最初，敲锣打鼓，欢歌笑语，夹道欢迎，接李天狗进村的是他们；最后，断水、断电、诅咒、口水、围攻、暴打李天狗，致他于死地的，还是他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发生在泮源村的这一切，原因究竟在哪里呢？影片《天狗》所要做的，就是揭示其中的秘密，向我们提供某种答案。

    泮源村是某国有林场的近邻，村民讨生活，离不开这座山和这片林子。俗话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之谓也。这样一来，他们和护林员的关系就显得十分紧张，说白了就是一对天敌。李天狗进村的时候，村民表现得非常热情，几乎家家都送了礼，但这礼物所包含的潜台词，是希望他办事活泛一点，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们一马。就连安排他来林场的上级领导也是这么考虑的，认为在下面办事可以活泛一点，对他也算一种照顾。可见，这种交易已经成为社会的共识，也可以称为“潜规则”。

    但是，李天狗偏偏不是一个可以活泛的人。他很固执，认死理儿，就是常人所说的那种一根儿筋。村里的孔家三兄弟都是当地名声显赫、有权有势的人物，他们既吃定了这片林子，就绝不肯放过他。他们先是拉拢收买他，继而又拿权势威胁压迫他，但他忠于职守，软硬不吃，绝不拿原则做交易。他的毫不妥协不仅断了孔家三兄弟的财路，也断了村民们的生路。他是犯了众怒了，所以，他只能以一人之力对抗全村人的围困。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水没的吃，电没的用，儿子心爱的小羊，也被人杀死，丢在他刚刚挖出的泉水旁。在这个村子里，凡所到之处，怨恨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但他并不因此气馁和动摇，表现出一种顽强不屈的性格。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了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幕，村民们挥舞着棍棒、锄头，猝不及防地向他发起了攻击，他四处逃窜，最终仍被打翻在小卖部前的空场上，每个人都想上前施以拳脚，或吐口口水。那场面真是令人心惊肉跳。

    这是影片中最有力量的部分，它残酷地击穿了人本善良的神话，揭示了人性恶的真实面相。这种东西很丑恶，但它确实隐藏在我们的身体中，是我们必须勇敢地面对并深刻地反省的。尽管从生存的角度说，村民的要求或许具有一定的现实合理性，但李天狗舍命保护这片林子不被盗伐，却是为了人类的整体利益和村民的长远利益。村民的生存权利应当得到重视和保护，这是政府的责任和职能。既然靠山不能吃山，就要给他们新的生路。这当然属于影片之外的话题，就影片而言，我们看到了孤独的个体和愚昧的群体的对垒。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决战。他被击败了，但没有被征服。而最勇敢者往往也是最不幸者。他的不幸就在于，他所面对的不是什么人，而是整个人群的集体无意识。

    遗憾的是，影片没有把它的这种力量贯彻到底，它在中途拐了个弯儿，从直面人性的现场逃离了。我们还记得孔家三兄弟，在影片中他们是黑恶势力的代表，他们横行乡里，称霸一方，连村长也心存忌惮，而村民更要看他们的眼色行事，这些也是社会的真相之一，不是影片凭空想像的。但这种批评总是比较表面，而且，逃避了对我们灵魂的追究，有点得不偿失。事实上，对于每个灵魂的拷问，才是我们这里最缺乏的。我们已经习惯了给任何一种罪恶找到几个承担者，然后，我们则继续心安理得地苟活下去，这种习惯竟成了我们的集体无意识，而这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