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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奶奶(片段)

(2006-03-30 17:40:23)
分类: 猪猡纪

我的外婆奶奶(片段)

 

清明时节,布乖和舅舅表哥们一道驱车西郊七王坟,为外公外婆上坟。

 

高不过1米,宽不到60公分的狭小石碑,看得出已极力下了工夫,碑文仍然不甚周正:父萧菊君,母王矞芬之墓。

 

    布乖不认识那个“矞”,查了字典才知道和“玉”同音——这外孙女儿做的你看。外公生前写一笔好字,不知他的魂灵在九天之上,看见这拙劣的,代表他们在世上最后一丝形象的字体,是会啜一口他的老花雕无奈苦笑,还是挥一挥衣袖,从此刘郎是路人?

 

呵布乖希望是后者。外公外婆先后去世时她才89岁,对外公印象最深的是他修得整齐飘逸的一把雪白长髯,衣裳熨得平平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拄一根锃亮的拐棍,背景是北京青灰的胡同,拐棍顿在地上,笃笃笃,笃笃笃,仿佛总也走不完。当然,他的好形象好闲情都来自很早就累驼了背的外婆。

 

布乖对外婆最深的印象则是她的嗜看小说和有一手好厨艺。几根肉丝,几片菜叶,几条榨菜,她几下子就能变出一碗清香扑鼻的榨菜肉丝汤,连沾一丝肉星都深恶痛绝的布乖都在四合院的枣树下喝得呼噜呼噜,一碗不够还要来一碗。

 

布乖妈气愤添膺又灰头臊脸地躲在旮旯。小时候她一挨近厨房外婆就骂她:“时代进步了,你只需要把书读好,精神自主经济独立,家务活可以找人干,不要走妈妈的老路!”可惜外婆这话说早了起码30年,布乖妈结婚的时候适逢文革,下乡学完农又开完批斗会,布乖妈尚得一个人捋起雪白的确良的袖子杀鸡。布乖爸吃着吃着只觉一阵阵说不出的别扭,一打听,布乖妈连鸡爪外那块硬皮都没有揭下来,当然,鸡肠鸡肚啥的更没有清洗。

 

没有人能预料得了未来。就像外婆在山东淄川县衙后院吟诗弄绣做小姐的时候,哪里料得到她那门当户对、面白倜傥、才气横溢的夫婿将一辈子都像个孩子,而因为他是独生子,她还肩负着为他的家族多多生养的重任。民国末期,外公不肯再出去工作,加之经济混乱,于是外婆的织锦缎旗袍、泊来的蕾丝裙子、翠簪玉镯、鼻烟壶……都排着凌乱的队伍先后趟进了当铺。舅舅说,有阵子,下午3点,想起晚上要煮饭给一大家子吃,而米缸早已见底,外婆就又笑嘻嘻地去开她陪嫁的箱子。

 

“笑嘻嘻?”布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舅舅肯定地说,你外婆的性格就是这么好,即使明早要杀头,今夜的觉她也会睡得很安稳。要不是她,就你外公那狷介脾气,日子早就过残了。静一下,舅舅说:“要不是这个性格传给了我,‘三反五反’、‘反右’、‘文革’……我早死一百八十回了”

 

这就叫做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吧?然而外婆所代表的中华女性特有的坚韧与隐忍早已风消云散。女性解放了,机会不抓已是大把,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啊。或者另起山门重开炉灶,或者干脆单打独斗好了——但为什么,她们仿佛更张皇空虚、愤愤不平?

 

布乖的奶奶比外婆年纪小大约10岁,2003年早春她走的时候,享年94岁。停放3天后,她的各个关节仍然灵活柔软。村里的老人都说她有福。

 

    如果说她有福,那指的多半是布乖爸吧。几十年来,作为某一领域的知名专家,布乖爸一直是当地方圆几百里的骄傲。奶奶年轻方便活动的时候,每年冬天布乖爸都会把奶奶接来家里过冬,因为北方家里有暖气。她因此幸福吗?反正爸爸妈妈总在上班,布乖总在上学,偌大的家里总是空空荡荡剩奶奶一个人。

 

有一回,布乖发现刚买的作文本封面上被人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复制了3个空心大字:作文本。看见布乖焦急的目光,奶奶很惶惑:“这个本子是不是因此就不能用了?”被娇惯得极不像样的布乖很大声地说:“知道你还画?又不识字,瞎写什么劲儿?”看奶奶低下了头,布乖心里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还是硬撑着不道歉。实际上,奶奶照葫芦画瓢写的那3个字儿,比原来那几个绝对线条流畅、结构娟秀——奶奶真的很灵巧啊。现在,那个冬日下午的情景像赶不尽的蚊子,长年累月在布乖头顶上团团嗡嗡,令布乖一再地跌悔、羞惭——世上最压抑苦楚的两种情绪。如果你爱一个人,却不好好对待他,你看,这就是报应。

 

    奶奶是爷爷的续弦,正因为如此,家贫的她才得以嫁入所谓“豪门”。出嫁时人人都艳羡她的好福气——但谁知道呢?

 

    因为家里的院子比较大,新四军驻扎在村里的时候,就把爷爷家当作了公所。爷爷闲来曾开馆授书,国学底子颇深,抄抄写写自不在话下,部队开拔时,领导便执意带走了他。谁知新四军走后,日本鬼子和伪军一到,当即把我奶奶抓走打得遍体鳞伤,以致后来的几十年落下了个小便失禁的毛病。爷爷当时和部队已经开到了河南,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即飞也似的往家赶,几乎倾家荡产才把奶奶救出来。

 

    解放后爷爷被结合在县里工作,奶奶总算过上了几年安稳日子。但好景不长,仅曾为“新四军逃兵”这一条罪状,1957年爷爷便被当仁不让地打成了右派,一年后,奶奶收到寄自某劳改农场的“该犯突发心理衰竭死亡通知书”……

 

    布乖是在百丈白布搭起的孝幔前,听爸爸说起这些就要被遗忘的悲伤过往的。对面的戏台上,有少男少女在联袂高歌:“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又有忸怩少妇献唱:“孤灯夜下,我独自一人坐船舱,船舱里有我杜十娘,在等着我的郎……”他们是爸爸重金托人请来为奶奶的“喜丧”添彩的。一瞬间布乖有些迷惑:奶奶的一生中,可曾有过一次真正不负她心的选择?

   

    因为是个女孩儿,也因为布乖出生时外婆奶奶年纪都已经很大了,布乖从来不是他们最心爱的孙儿,但没有关系,布乖一样地深爱她们。爱她们走过的每一条路,吃过的每一种苦,每一丝坚韧和每一丝软弱,每一丝欢喜和每一丝犹疑,因为布乖从她们那里来,而且还要往她们那里去。想想中国数千年的宗族观念正在这一路呼啸的大时代悄悄淡出,不知哪一刻,大家就会彼此失去了影踪,布乖就吓了一身冷汗——一群人陪伴着孤独,总好过一个人孤独地孤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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