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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牛,就想到盛夏的中午,我和弟弟去我家东边,隔着大然叔家园子外面的两棵树上,栓着的一头或两头大黄牛。大黄牛总是不停地甩着尾巴,驱赶蚊子。
我们在黄牛身上,抓牛虻。我对牛虻这个词印象颇深。高中时听说外国有部著名的小说,名字就叫《牛虻》。我还心中奇怪,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难道就是指牛身上的牛虻吗?它到底寓意什么?
想到牛,又想起20多年前写过的一篇散文,似乎还在五一一厂的厂报上发表过。急忙翻找,竟然让我找到了底稿:
记忆里,故乡泥土味最浓的要算牛屋了。
牛屋是生产队里的,盖在村子东北角,一拉溜儿七八间屋子。麦秆或茅草糊的屋顶,不知建了多少年,那顶儿结成了黑黑的一层,隔热保温而且不露雨。屋子是土坯做的墙,墙上坑坑凹凹,钉着木石橛子,用来挂十煤油灯。
每间牛屋大约拴着两三头牛,住一个掌鞭(使唤牛的人)。每头牛拴在一根顶着房梁的柱子上,旁边是一个岩石凿成的长条形深槽。牛食用的草、麦秆、高梁杆等堆在屋里,占去大部分空间。那些高梁杆、麦秆事先都拿铡刀切成了丁儿,掌鞭用铁锨铲到石槽,牛就会扭过头大嚼。新铡的高梁杆很甜,一嚼能嚼出甜水儿,村里的孩子也会拿来吃。
牛是极温驯的动物。云可以大胆地走过去,拍拍它的大肚子,抚摸它的嘴、牛角,还能从它的尾巴上抽几根长长的银亮的尾鬃来。我是不敢的,只好远远站着,由她取来给我。云的三叔就是掌鞭,我叫他三伯,是个极瘦小又强悍的汉子。若喝了酒,必定要醉,就蹲在牛屋门口,指手划脚骂个昏天暗地,也不知他骂的什么,有时还拿脑袋咚咚地撞地。
这时,我和云都不敢近前,只能站在远处看。
我问:“三伯怎么了?”
云十分肯定地说:“他想找个媳妇!”
我若有所悟点点头。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若还没有娶媳妇,肯定会骂人。
故乡的秋雨总是下得不紧不慢,村子整日湿漉漉的,路也泥泞。赤足走在上面,凉凉的软软的,倒十分惬意。不能到田野小河玩了,于是我们就跑到牛屋里来。先将脚丫在干草上蹭一蹭,去掉泥污,而后趴在床上,数那檐下滴水,一滴,二滴……
一次,我和云刚进屋,看到不少人脸上喜洋洋的正谈说什么。仔细一看,原来老黄牛下崽了。小牛犊毛色漆黑发亮,大约刚刚出生,身上还粘着母液。它颤巍巍依着老黄牛站着,一双大眼惶恐不安地顾盼四周的人们。那老牛则神态异常安祥,慈母般用舌头舔着牛犊身上的黏液。几个老掌鞭忙活着,三伯在燃一堆火——是给牛犊取暖用的。拄拐杖的德顺爷见了云便笑道:“云丫头,瞧瞧你这个小弟弟,好看不?”
我知道德顺爷是和云开玩笑。自此,我们便和大黑(云给小牛犊起的名字)成了朋友,我也不再怕与牛亲近了。
冬夜的牛屋是温暖的。现在想来还很有诗意:屋外朔风紧呼,白雪皑皑,屋内堆火通明,笑声不绝。更有无言老牛缓缓反刍,不时把温和的目光投到拥坐在火堆旁的人们脸上。我和云都把腿和脚埋在干草下,相互靠拥着听老掌鞭天南地北闲谈。也就在那时,我知道了黑脸红心的包公,讲义气的关云长,一声喝断当阳桥的猛张飞,白娘子与许仙……这大约是我最早接触的民间文学吧!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我和云便熟睡在草堆上。第二天醒来,发现身上多了棉被或破旧的棉大衣。这当然要感谢好心的掌鞭了。
小学毕业,我进了镇上中学。那一年中国农村开始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都分给了各家各户,牛也被分到了住户家。牛屋就空下来,少有人迹。再后来,我随父母迁居外地。几年后第一次回故乡,便不见了牛屋,一排整齐漂亮的民房拔地而起。
旧地重游,已是屋毁人去,不免站在那里怅惘了许久。
但记忆中的牛屋,是永远也不会被毁掉的,且历久弥新!
1990年11月6日 初稿
2013年11月6日 二稿
摘自亦农著 《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