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梅花
“瞧阿,梅花!”课间散步时,夜大一位同学忽然说。“怎么,这儿竟会有梅花?”我惊诧地望去,几位同学也闻声围拢过来。
学院东风楼前,阳光和煦,蒙茸的草坪上,真的有一株清癯的花树迎风怒放。细看那花朵,玲珑的五瓣,挺俏的花蕊,像腊雕、像绢裁、像锦绣;深深一嗅,哦,淡雅的清香沁入心肺。
“该不是刺玫吧?”我用手抚试细小的枝条,竟没有一根针刺。那么,果然是梅花啦?什么品种呢?她不在料峭春风中领异标新,却在这温馨的三月盛开?
“郁达夫写过一篇《迟桂花》,我们就唤她‘迟梅花’吧?”一位同学戏谑的命名引出一阵欢笑。
从那天起,每到课间我总要踱到梅树下,领略她高洁的风姿,呼吸那淡雅的清香。临近清明了,日渐疏朗的花朵终于被翠绿的新叶遮掩,我采集下仅存的几朵,拿回家,扎成一只小小的花环,奉献到母亲的遗像前。
母亲原籍赣南,自幼酷爱梅花,案头长置着一部《剑南诗稿》。我对母亲的怀念,就像那芳草坪上的落英,哀婉而缤纷。
父亲早逝,母亲靠做教师的菲薄工资养育了我们姐弟。每逢年节,母亲总要筹措一桌丰盛的晚餐。待我和姐姐放学赶回家,掀开一只只盖碗,五彩缤纷的菜馔,就散发出淡淡的热气,飘起阵阵清香。节日的餐具是家中仅有的奢侈品,朱砂细瓷上镌刻着玲珑剔透的粉红色的梅花。它们还是母亲由故乡带来的嫁妆,显示着景德名匠的精湛技艺。而那一套碗碟,在餐桌上又恰恰拼摆成一朵朱红凝重的梅花——这大约是母亲最引为自慰的快事了。
还记得六十年代第一个早春,应是南国梅子青青的时候,一天,母亲下班回家比平日略早,一进门就瞅着我微笑,笑得我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母亲慢悠悠拉开手提包拉锁,从里边抽出一张门票。那是第26届世界锦标赛的入场券,我盼望好久了。那张豆绿色的入场券显然经过了许多人的手,已经揉皱了。我轻轻地抚平它,细细地端详,梅花型会徽旁,赫然的大字印着:票价三元。我惊诧地呼唤一声:“这么贵?”母亲正倚坐在书桌旁,疲惫的面容里焕发出欣慰的光彩。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母亲已经如此苍老却又这般美丽。因此,那由红、黄、青、蓝、绿五色球拍组成的梅花型会徽,也就分外鲜明地叠印在我的脑际。
哦,梅花,五彩缤纷的梅花,班驳绮丽的年华!入场券投入了票箱,梅花餐具早已被抄家砸得粉碎;而母亲手书的一幅小画,也就成了我仅存的珍品。
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母亲在江西干校,抽空回了一趟故乡,昔日的梅园已成一片荒芜。母亲在平安家信中顺便提及了此事。我收读信时,正值北京秋雨连绵,触景伤情,不禁黯然,草率间给母亲寄去这样一首诗:
信报平安未减愁,赣南风送墨云稠。
荡回浮梦丝丝雨,剪断刚肠寸寸揉。
寥落梅园三万里,飘零华发九江头。
披衣援笔复何语?倒向心田泪潜流。
这感情无疑是颓唐的,母亲于是画了一幅小画规劝我。那是帧如此简朴的画:糊窗的高丽纸,刷标语的墨汁;没有绚烂的色彩,没有陪衬的背景——只有一枝瘦骨梅花。角上是五个遒劲严谨的柳字:“香自苦寒来”。哦,那肆虐的冰霜风雪,那凛凛正气和馥郁奇香,已跃然纸外。
母亲是在1976年早春,中华民族历史上又一个阴霾的五更逝世的。她辛勤教学数十年,桃李满天下,病势危重时,只有我独守在病榻前。我不由怨恨地说:“您还让我学,学得再多也不过……”母亲喘息着,声音低沉然而目光宁静的说:“学习是在心田植树,心田不能干枯。你爸爸曾在北大工作,记得北大的燕园里曾有几株梅树,每当蓓蕾初放,他总要折回一支给我。什么时候你能把燕园的梅花献给妈妈,妈妈就瞑目了……”
几年过去了,窗前灯下,每当我忆起母亲的遗愿。总要暗自激励自己。时光的流逝使我已无缘采撷燕园的梅花了,意外的幸运使我在东风楼前了却了夙愿,终于把赤子的花环奉献到母亲的遗像前。
如今,东风楼已掩映在一片绿屏之中,蒙蒙柳絮撩动着人们的情思。梅树下,小草格外生机盎然,我吟哦着母亲写梅的诗句:“安得旭日身千亿,一个枝头一朝阳?”心里想,是这片草坪承受了特殊的光辉,还是吸吮了缤纷落英的滋养?是呀,阳光如此明媚,哀伤也化为昂扬!
每到课间,我总要踱到梅树下,那是梅树吗?我不能确知,但我仍将叫她“迟梅花”,并将永远记住她那沁人心肺的芳香。
——忆录1981年春,首都师范大学“夜大学”写作课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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