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高原的鱼
我只是一条游向高原的鱼,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寻找深掘于此的大海……
—— 题记
一 断章
当地的牧人说:如果你在清晨看见一座雪山放出金光,你应该匍匐膜拜。因为那是神 在暗示你:你在旅途中将遇见奇迹;如果你在峡谷中看到了温泉,你应该跳进去沐浴。因为那是神在暗示你:洗净自己的灵魂,做一个真实而又善良的人。
这是我在今年夏天,去高原的路上所得到的启示。这样的启示多美,美得无比纯粹,它在不经意之间就刺入了我的灵魂,让我战栗让我颤抖让我感动甚至让我流泪。
从三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西部的土地开始,我就一直在顶礼膜拜,因为它与我的故乡不同,因为在这里我能聆听到内心的另一种辽远与壮阔。从大海的故乡来到落日的中央,这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让我这样习惯流浪的海的子民又真真实实地体味着另一种流浪感。
大漠孤烟,千里黄沙,连绵祁连,冰原雪山,草原风情…… 我想,我爱上了这片神奇的高原,爱上了它瓦蓝瓦蓝的天空,爱上了它悠悠回荡着驮铃声的古丝绸之路,爱上了所有关于曾经的无比美丽动人的传说……
我只是一条游向高原的鱼,寻找着所有关于高原的迷人神话。那是我的另一个海蓝色的梦。
二 梦的高原
谁能告诉我,那风沙掩盖下的沧海桑田会在哪一个世纪重新呈现
还是他们,会和我们的尸体一样,成为永陈于此的骸骨?永无轮回。
(一)哭泣的莫高窟
我想为莫高窟写一首悼词,然后静静地为它默哀三分钟,不,应该是三十分钟。不,也许应该更长,或许三个世纪都不足以完成对它的哀悼。
我知道有许多文人为它吟诗赋词,有许多墨客为它泼洒翰墨,而我只能这样静静地写着悼词,用自己并不华丽的语言和并不清澈优雅的眼神凝视着它,看着它所有腐烂的伤口慢慢地渗出斑斑的鲜血,这样或许真的很惨忍。
莫高窟,你高高地耸立在敦煌的流沙大漠之中。枯黄,凝重。历史的浮尘沧桑都静静地寥落在你的每一个石窟的门檐之上。那重重的,严严实实的铁门把守着整整七百多个石窟,把守着所有并不完整却可以称得上壮美的华夏民族的历史文案。我远远地望着,你斑驳的锁着重重铁门的躯体,犹如一双双巨大却又无神的眼睛向世人映射着深深的绝望和悲哀。这样的眼神我在北京的圆明园的废墟上也曾见过,多么地相似啊,难道所有作为历史悲壮的见证者都会用含泪的眼神去控诉一切?去警醒世人?
一天仅开放十六个洞窟。可由于游人的络绎不绝,石窟依旧在饱受破坏。这一位于古丝绸之路上的伟大的文化驿站,这座曾经在通往西域的路途中有着非凡意义的千佛洞,这方曾经承载过无数旅人、僧人以及劳苦大众精神寄托的众神驻地,这块让一个民族无比骄傲无比自豪过的曾经的河泽圣地,多少年前是一个文化的巨人啊!两千多年的历史,七百多个洞窟,五万多平方米的壁画,两千七百多身的彩塑,这样的洞窟整个世界上也只有你啊——莫高窟。
两千年来,你高高地伫立在鸣沙山的东麓,任凭岁月的变迁,看过世间的浮沉,以及沧海桑田的变化,听着古战场惨烈的厮杀声,一代代王朝更替的胜利与失败的号角。终于, 在某个暴风骤雨的夜晚,看着那些所谓的来自文明国度的考古专家如强盗般地从你的躯体上掠夺走数以万卷的佛经和丝帛,你的身躯残破不堪啊,我可以想象你是如何地痛苦,鲜血淋漓,伤口狰狞,却无处可以哭诉,无处可以求助,四面大漠,唯有一轮滚烫的落日。可你终究不会像圆明园那样只留下残垣断壁,留下残破的躯体,却也是殊路同归啊。我知道你受伤的是灵魂。
两千七百三十年后的今天,你有着沉重的锁门,高高修筑的人梯,重重的围栏,还有警卫把守,你是怕了,害怕展示你残破的躯体,残破的灵魂。这西北的白杨与槐树在这戈壁大漠上枝叶繁茂,天然隐蔽着莫高窟。你静静无声地矗立在古丝绸之路的流沙之中,残阳如血,我看到你干涩的双眼,所有的苦痛与悲哀都是无处释放的眼泪。你头顶着蓝天,只想摇响驼铃,重觅古道,唤回那被盗的经文,多希望这遗失的宝藏又被重新从西方驼运回来。
我的悼词没法书写,因为你本身只是一串长长的省略号,一部巨大的历史悲剧。
石窟依旧在饱受着破坏,壁画的颜色也正在日渐消退,厚重的窟体也在剥落。历史的重重叹息啊,却仅仅只能是无力的呻吟。
莫高窟啊莫高窟, 你该安静地睡下,你该守护好这民族最后的文化鬼冢。
而我们该认真膜拜。
(二)神泉的启示
我始终相信,正是上天不经意的惊鸿一瞥才在这重重的流沙之中滋生出这样一弯美丽动人的月牙泉。
炙烤的烈日,飞扬的黄沙,干涸的空气,几千几百年后,楼兰消失了,它却无比顽强地留存下来了。整整千余年啊,泉水依旧波澜不惊,楚楚动人。它是一个伟大的见证,见证着这块神奇的土地曾经是一个怎样丰沃的水乡泽国。
历史的枯冢,不忍心掩埋这神奇的月牙泉;岁月的风尘,不愿意玷污这美丽的月牙泉。
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化,千百万年的造地运动之后,它留存下来了,静静地平躺在鸣沙山的山脚下,如同一位无比柔情丰姿绰绰的少女微闭着迷人的月牙般的眼睛,仰首向天,笑而不语。鸣沙山是它的守护神啊,你看,连西天的落日都在为它而沉醉,迟迟不肯归巢。迷恋着它的亘古风情。你听,连大漠的风神在经过它的时候也放慢了脚步,唯恐惊扰了它安逸的梦。它该沉睡了多少年啊,那它一定是天上的仙女的化身了,在它的身上定会又无比浪漫的传说,只可惜我的脚步太匆忙,来不及询问,来不及探究,只能慢慢体味它撩人的气息。
月牙泉之上有一座气势恢宏的阁楼,月牙泉的背面则是一小片的绿洲。夕阳下的月牙泉是最富有柔情的,那时候的天空是金色的,流沙也是金色的,而月牙泉就如一面明亮的镜子反射着这世间寰宇的神奇之光。望着这弯神泉,一切世俗的烦恼都如流沙一样风过之后全部消散。在这神泉面前,人是那样的渺小。人心浩瀚,世间正气仿佛又孑然一身。
离开神泉的时候,我是坐着车的,当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夜色中的月牙泉依旧明亮而又美丽,我忽然想到在若干年之前,这神奇的月牙泉曾经给多少在沙漠中行进的旅人带来过生存的希望啊。
当你的心灵也干涸布满沙尘的时候,请在心里滋生出一弯月牙泉吧,它可以照亮你的心境,点燃新的希望。
这是神泉给我的启示。
(三)大漠遗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战穿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王昌龄《从军行》
我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第一眼看到它时,内心的震惊与不安。
在从古凉州城到嘉峪关的路途中,突然看到一道古老的身躯:以蓝天为幕,大地为座,伴随着祁连而绵延,裹着流沙而前行。那斑驳残缺的土黄色的墙体就这样静静地,默无声息地向西边延伸,一眼望不到边。我知道了,那是古长城,真正的古长城——河西的汉长城。
那周围就是古战场了。是的,风沙卷过了几百几千年,曾经的战场早已经遗迹全无,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展开过怎样激烈的厮杀与争夺。然而,毕竟还留下了古长城。这真是个奇迹啊,这用黄土堆砌而成的墙体在经过两千多年的风雨剥蚀之后,依旧巍然屹立在戈壁风沙之中,依旧托举出一个崇高的壮美,凸现出一种宏大的气魄。我感到震惊,真的。北京八达岭的长城远远比不过它的纯粹与真实。如果让我选择一个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遗迹,我定会选择这里,选择这丝绸古道上的城垣。
后来,在敦煌的阳关见到了阳关烽火燧,在嘉峪关见到了悬臂长城,但他们给我的震撼,却远远比不上那路途中曝晒在阳光之下绵延不断的真实纯粹的黄土坯墙体。因为在那里,我看到了一种悲凉,一种纯粹,一种坦然,一种豁达,阳光之下的古长城从容不迫地向世人展示出它古老,质朴,野拙的风貌和魅力,显示出一种包容万象,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和坚韧,刚毅,不屈不挠的品格。这真是华夏民族悠久灿烂的文化之所在,它的身上正凝结着我们民族永存的精魂。
丝绸之路上的古城曾经定是无比的繁华啊,这长长的城垣定是人潮拥挤啊,即使不是这样,即使拥有战事,那也是战争关隘,固城防御。汉风唐雨,宋月清雪,历朝历代的风雨浸凌剥蚀了多少俄宇华夏,多少调栏画栋,然而,依旧阻止不了长城,它那磅礴的风流和放荡不羁的狂傲。
夯筑的肩胛,在时光中失去了坚硬和挺拔,像一枚龙鳞化石,永远静憩在天空一样辽阔的大戈壁上。
古长城啊,这首大漠的悲歌,你嘹唱的音符注定是寂寞的,而你歌唱的姿态却永远是高傲的。
三 洄游
在西北求学的三年,我总是想念着我的故土,想念着我曾经赖以生存的那片蓝色的海洋。多少次,站在高原的山崖上,站在古丝绸之路的大漠流沙中,望着头顶蓝得透彻的天空,我总会痴痴地想,痴痴地望。向东,是蓝色的海;向西,是梦的高原。
一直把自己说成是一条在高原流浪的鱼。很喜欢这样的比喻,在见过了青海湖之后。所以一直深信这片高原曾经掩埋了海洋,是的,她掩埋了几千几万年之前的深海,掩埋了深海里的鱼群。而今天的我,只是在寻找几百万年之前的一个归宿,来到高原,祭奠我的先祖。
那玛尼石堆上的旗幡还在烈烈的西北风中动情地飘扬,那高高的牧人用来天葬的鬼冢还在等待着神鹰降临的神圣一刻。我游荡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行走在黄沙飞扬的高原,看着莫高窟,看着月牙泉,看着古长城,看着所有值得赞颂的废墟。我该悲哀还是庆幸?为自己的流?为自己见证并思考着它们的明天?我不知道,该怎样给自己一个答案。
毕竟,我只是一条游向高原的鱼。洄游,并终究回归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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