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了。刚开学的教室里总是有股怪味，类似衣物在雨天里阴干后的味道，再加上点粉尘的气味。陆续赶到的学生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说笑，有人忙着抄作业，有人看书，一些女孩子啃着指甲四下张望，似乎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之后是大扫除，开学典礼，发新书，晚餐……总是这样，开学总有点兵荒马乱的。

晚修铃响了，老师让值日生坐在讲台上，大家开始自习。教室静得像湖底，只有老师的皮鞋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师走到最后一排，在汉升面前停住。他正往一本新书的扉页上写名字。老师敲敲他的桌面，示意他出去。汉升站了起来。他长手长脚，走路时背总有些驼，似乎自己长得太高是件很冒昧的事情。他的运动裤短了一截，一跨步就露出鞋帮和脚踝。他长得太快，什么衣服都不合适。

“来吧，”老师在走廊上对他招手，“到这边来。”

汉升走过去，看着老师。走廊上有风，很凉快。

“你有本暑假作业没交。”

“我忘记带了。”

“这理由不错，梁纳文和冯勇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发现老师正叉着手观察自己。

“……我真的没带。”

“好吧，我相信你。”

汉升没说话。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汉升想了想，不说话。

“什么都可以说，”老师把手放了下来，“也许我可以帮你。”

汉升看了老师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有吗？”

“作业下个礼拜带过来可以吗？”

“作业下个礼拜带过来可以吗？可以。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打算让你下个礼拜带过来。这个你可以放心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

“可是你妈妈打电话说她要和你爸爸离婚了。”老师轻快地说。

“……”

“已经离了，还是要离？”

“快了。”

“你确定吗？他们可能只是闹矛盾。”

“应该……确定。我妈说的，可能就这个礼拜。”

“不能挽回吗？”

“不能。”

老师呼了一口气，说：“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安慰你才这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看了汉升一眼，对方也看着他，于是他接着说：“我们班上有八个同学是单亲家庭的，另外还有两个同学的爸爸过世了。我不会告诉你是哪些人，你也绝对猜不出是哪些人，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离婚，这是你爸妈之间的事，跟你没多大关系。对你来说，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只是他们两个不在一起了，就这样。”

“我妈也这么跟我说。”汉升抬起头，接了一句。

“你难过吗？”

“……”

“嗯？”

“难过。”

“以后你还会更难过的。”

“……”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在他们上方，屋顶的天空被灯光映照成绯红的颜色。一只蚊子在他们之间盘旋，汉升盯着它看，他视力极佳，却始终看不清它的翅膀。老师一挥手，把蚊子赶走了。“飞来飞去！”他对汉升说，“像战斗机。对了，你最近还失眠吗？”

汉升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他说，“上一届我有个学生就失眠，他老家是潮汕的。我对他说，失眠不要紧。失眠说明你的身体不需要睡。那些失眠的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他们总在担心这件事。”

“嗯，失眠的大都是些聪明人。”汉升说。

“说的不错。”

“这是你说的，就是上次，你上次也跟我说了那个学生的
事。”

“我说过吗？”

“嗯。你今天在班上也说了一次。”

老师笑了起来，笑得像开水一样。坐在窗边的胖女生偏过头来，她顶了顶黑色的眼镜，隔着玻璃好奇地看着他们。汉升和她对视了一眼。

“我妈妈说她这个礼拜就搬出去。”汉升说。

老师拍拍汉升的肩，让他转过来靠着阳台。“要我说，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你不再喜欢放假了。尤其在他们各自成家以后，你会不喜欢回家，——你会觉得哪个地方都不是你的家。我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有些难过？”

“好像有点。”

“其实不是。当然，有时也有一点，比如很多年之后，你可能发现你们三个几乎不可能再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了，就是类似的小遗憾。而且这种时候总归很少。打个比方吧，这就像是……就像是蚊子咬的包，很快就消了。我们不是演员，也不是艺术家，哪有那么多伤感啊忧郁啊……没有。还有别的影响吗？有。比如说你可能会发现有些亲戚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外公啊姑妈啊表姐啊什么的都眼巴巴看着你，好像你是蹲在马路边上的孤儿。你会怎么样？你会觉得烦，烦死了！但是你要警惕，人就这样，给你的同情多了，你可能就会自我同情。你要警惕的就是这个。汉升，你记住这句话：没人会同情你，这没关系，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情，重要的是你不能同情自己。”

汉升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老师深栗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黑漆漆的。

“还有，他们分开也有好处的，你想不到吧？”老师暂停了一下，语气忽而又轻快起来，轻快得像在风中旋舞的树叶：“首先，你自由了。你妈妈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管你骂你了，她怕伤害你，她和你爸爸都会觉得亏欠了你，其实谁也不欠你什么，就像我刚刚说的，人，不能同情自己！所以呢，从今往后你比别人更自由了。你会自己做很多决定。——上课的时候我怎么说孔子孟子的还记得吧？”

汉升睁着失神的眼睛，没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

老师没注意到这点，他不需要汉升的回答就继续说：“孟子比较容易激动，但他心地很善良。孔子为人就更好了，还挺幽默，因为他足够自信嘛。孔孟是什么人啊？他们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儒家那么重视家庭，你看，它两个宗师都是单亲家庭出来的。他们是正常人吗？太正常了。他们有什么心理阴影吗？我看不出来。你别提什么心理学，心理学毁掉太多东西了。要我说很简单，从前的人不像现代人这么娇气。现代人就喜欢在幻想中自我纠缠，自怜自恋，没出息。无非是一些……总之，你别把自己看得太娇气。你已经……你多大了？”

“十四。”汉升说，接着又补充道：“还差两个月就十四了。”

“十四。”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起自己的十四岁。十四岁多么危险……教室里有些声响，他看过去，前排有几个人在讲话，电视柜前还有个家伙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好像要融化的样子。他走过去，推开窗子，教室立刻安静。他走回来的时候，汉升正把两手搭在阳台上，这样可以站得舒服点儿。

“你作业还差多少？”

“……大半本。”

“下次别跟我说谎了，说谎是个技术活。”

汉升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收回有些酸胀的腿，站直了一些。

“最后一个建议，别太自私，自私的人过得都不好。好吧，今天我说得太多了。以后我不会再和你谈论这件事，你会自己适应的。”说完，他让汉升进了教室。他真的说得太多了。


二〇一一年二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