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操作》:手术刀还悬着……
(2025-11-26 21:19:11)《医师操作》:手术刀还悬着
无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见心,能持续到中年甚至老年的婚姻,大多叫人莫衷一是。牛健哲偏偏要欲说还休地与读者讨论这一言难尽的话题。
当然,也可以顺着小说的篇名来解读小说。牛健哲也的确在小说中摆出了医师可以操作的4件事。
一是,药店新招的皮肤白皙、高大胖壮的女青年,都来了一个月了,就是学不会听诊测血压。而几个老顾客就是冲着老式血压计测血压才进店的。不得已,“我”只好趁店里断了人迹的空档叫她拿过血压计来,握住她的上臂一次次地教她。
二是,一对老男老女,女的后背上长了个豆子大的肉赘。那晚,两人夜跑后路过药店,脸上带着在“我”看来不合时宜的愉快走进店里,想买一把手术刀,回到家里好让老男帮老女割掉她背上的肉赘。
三是,一个熊样的醉汉摇晃着推门进店,扭头望了望老男老女的背影伸出指头点了点:“刚才那对老东西,也是来买那种药的吧?”惹得“我”不掩藏厌恶地让他交了钱然后把一盒快速起效剂型扔到柜台上滑向远端。
四是,总是住在店铺里间的“我”,突然想回一趟家。他吩咐女青年关店门,自己拿上她刚刚找出来的卖剩下的那把大号手术刀,回家去了。回家做什么,暂且不论。而“我”,有一阵子还真是一家诊所的医师,却是千真万确。
由这4件事贯穿而成的短篇小说,起名《医师操作》,可谓贴切。可牛健哲只是想在一篇小说里铺排4件可由或已由医师操作的事吗?一字一句读着明白如水的文字,总让人感觉,处处都是不止于此的提示。可是,提示在哪里?又在提示什么?
事件一中的这一句:“她需要一份工作,却大概也在谈婚论嫁,因而被握久了胳膊她会想脱开我的手,但瞬间的触碰都是没问题的。”——提示明确。提示什么?医师“我”与才来了一个月的高大胖壮的女青年之间,正流动着暧昧的气息。
事件二中的异常气味,从老男老女进门到他们“边斗嘴边朝路口方向走”的过程中,始终漂浮在药店里。且从牛健哲记录的老男老女就女人后背上的肉赘展开的冗长对话中截取一段:
男:那东西是我发现后告诉她的,后来倒成了我的问题。她说它要是泛滥起来,那她洗澡都是没法搓背的,要我赶快把它弄掉……
女的在他脊背捶出嘭的一声,在他正在说着的句子里捶出一个突兀的尖音。
男:我就想学民间的法子,用头发丝扎紧肉赘的根,慢慢把它勒掉。应该可以吧?很多人都这么做的嘛。但这招对她不灵,她总是把头发丝蹭掉……
女:哎,你怎么不说你头发的问题?
男:那要你的头发你又不给,再说你睡觉那么不老实,翻来拧去,别说是后背系东西,纹身不也蹭掉了吗?
女:我再说一次,当年的纹身是我自己洗掉的,因为你不喜欢、不懂得欣赏嘛,一朵小花而已……
大食堂小饭店米其林餐厅里,一对对中年或者老年男女面对面悄声用餐的画面不难见到,但比精密仪器还要精密的我们的眼睛,通常能一眼就识别出,哪一对是真夫妻,哪一对是露水鸳鸯。眼睛同样精密的药店女青年,到底年轻,老男老女刚出店门就忍无可忍地撇嘴道:“我的天,他俩年轻四十岁的话,这么闹可能还算可爱。”——牛健哲在提示,从年轻一路相伴到老年的夫妻,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秀恩爱,必有妖。这不,事件三的主角、喝醉酒的莽汉也看出了异样:“刚才那对老东西,也是来买那种药的吗?”
送走醉汉,《医师操作》已进入后半程,那对在药店里打情骂俏的老男老女,是《医师操作》的绝对主角,还有疑问吗?可是,如小说中的“我”能游刃有余地操纵一把手术刀一样,能将小说这种文体操纵得如鱼得水的牛健哲,就敢把笔墨用在只是《医师操作》中景的那对老男老女身上。等到中景的色调稳住以后,才让真正的主角“我”在读者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中,走到前台。
出人意表,是因为我们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情理之中,说的是不服气的读者回到小说开始的地方细究牛健哲的草灰蛇线是否扎实,结果是,无可质疑。
“我每天睡在店面的里间,通风不良,搞得精神越来越差。”——“我”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
“(当年的诊所)器材设备和患者的基础处理主要由我的护士长负责。她的确尽心尽力,搞得井井有条。我对她放心到时常在楼上诊室打盹儿。”——护士长实乃“我”妻,中年以后,当年的放心,已灰飞烟灭。
提示如此清晰,只是第一遍读《医师操作》,注意力都被那对要买手术刀的老男老女牵制了。现在,真正的主角登场大戏上演,“我”对女店员说,要回一趟家,今晚有事,还在回家的路上“隔着衣服捏了捏怀里的手术刀,心里兴奋起来……”怀里的手术刀何以让“我”兴奋?
直到这会儿,才恍然大悟:教人听诊量血压、给老男老女讲解手术刀的用法、把那种药推给醉酒的莽汉,都可以由医师来操作,但不是牛健哲想写的医师操作。牛健哲的医师操作,是此刻“我”揣着手术刀回家想做的事。那么,“我”想做什么?
“我”之所以每天睡在店面的里间,是因为只剩下“我”老婆一个身份的护士长,身体渐不如意,就算“我”多日没回家,“在卧室门口我看到她果然躺在床上。她仰面赤膊睡着,犹如还在延续着我上次离开时的沉冗大梦”。“我”想要的家已不再,今晚也没事。是那对老男老女的恩爱大秀,刺激到了家有病妻的“我”,就编了个理由带上手术刀回家去。“酒精放哪儿了?你后背的肉赘,得割。你翻个身。”但“我”的话都被空气听了去,病笃的前护士长“还是呈仰面昏睡状”,“我”只好粗鲁地使出蛮力推前护士长的肩和胯……但是,“她后背的肉赘不见了”,而肉赘是不可能逆生长。也就是说,前护士长后背上的肉赘,是“我”在无中生有,那么,“我”揣着手术刀回家、用不适合割肉赘的抓持式执着一把大号手术刀面对不能应对的前护士长“我”的妻子,究竟想做什么?
读罢《医师操作》已有时日,那把被“我”抓持着的手术刀,却时不时地悬在我眼前。不给结局,是因为牛健哲无意于写一桩杀妻案。他关心的是,是焉非焉的中年或老年婚姻,是一把手术刀能给出非黑即白的答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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