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在是一个能敏锐地看到生活中叫人不安的细节并能引人注目地表达出来的作家。

日本著名作家工藤第六次来北京时，特意抽出时间与上一次来偶遇后留下好感的“她”相约见一面。两人在“她”选定的饭店盯着各自手里的菜单时，“她”想起了刚刚读完的工藤偏自传小说《钢琴教师》中的一个片段：“他描写的女主人公，总是在一大家子人酒足饭饱后，独自在厨房里洗碗”，一个也许是千家万户的常规动作，“她”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个女人在婚姻关系中孤立无援。虽然“她”与姜涛的家只有两个人，新婚生活的新鲜劲过去后，他们的晚餐通常叫外卖解决，也就不需要“她”在饭后独自一人在厨房里洗碗，但这个片段就是击中了“她”，因为，不被家人放在心上的孤独，“她”是感同身受的。

难得与婆婆单独相处，那一次“她”试图将婆婆当成母亲，就把自己来月经时乳房胀痛这种只有母女间才有可能展开的话题拿出来说给婆婆听。说着说着，“她”不经意间捕捉到了婆婆眼神里的冷漠和不在意甚至反感，“婆婆的那种回避和漠视，让’她’一下明白自己正被拒绝给予母爱。”

读蒋在的小说《失忆蝴蝶》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婆婆不愿意接茬“她”关于来月经时乳房胀痛的话题，是不愿意给“她”母爱吗？由此，我几乎可以肯定，蒋在很年轻，所以她不知道，时光倒退三四十年，卫生巾这一件能让经期女性行动起来自如一点的妇女用品还没有进入千家万户，来了月经的她们只好使用月经带。这种必须反复使用的女性卫生用品，等到一次月经干净后，除非晕血症患者，使用者必须自己洗净后用毛巾遮挡住再挂到太阳底下晾晒。民间对这件女性卫生用品的使用、洗晒何以有这么多规定？那时的社会共识是，女性来月经是令人难以启齿的隐秘之事。与上了年纪的婆婆谈论在婆婆看来与月经一样不能摆在台面上谈论的经期乳房胀痛事宜，“她”怎能不招致婆婆的回避和漠视？

虽说在呈现婆媳二人谈论经期不适这件事上年轻的蒋在可能没有踩到点上，但，比月经更不宜公开谈论的一件事，《失忆蝴蝶》却表达得明暗度非常合宜。假如要给蒋在的小说《失忆蝴蝶》黏贴上一张色卡，我觉得应该是有亮度的灰色。

到底是什么不宜公开谈论的事情呢？

日本作家工藤第五次来北京做活动的时候，本无可能与他交集的“她”被抓差去酒店接工藤和翻译到做活动的书店。“她”不会日语，工藤不会中文，但寥寥几句英语对话让两个有家室的异国男女彼此心生好感。活动开始后，尽管“她”努力把自己从工藤的视野里摘出去，但“她”没法假装看不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场内寻找着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他微微侧过头终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突然放出光来”，“她”也没法忽略在回答“她”小心翼翼的问题“你的妻子也写作”时，工藤在“她对文学不感兴趣”之后要坠上一句“不像你”的话外音，至于工藤在活动中更多地使用英语而非母语日语与大家互动，就更让“她”有点不能自持了，以致送工藤回酒店的途中，工藤的手也许是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她”却觉得是“落花有意”，于是在酒店门口与工藤告别时，“她”特别观察了一下，果然觉察到是一样的握手却“和刚刚的方式很不一样”。

假如与丈夫姜涛还在婚姻的甜蜜期里，一个路过“她”的生活并很快会消失的日本作家，其细微到几乎看不分明的示好，怎么可能被“她”意识到并藏进记忆？但是，无论是加班还是与朋友外出归家晚了，姜涛已经不会追问。这个失业的男人，颓败得晨昏颠倒地在游戏里游戏人生，连一日三餐也敷衍得那碗里的吃食在“她”眼里“就像喂猪的时候把饲料混起来放进桶里”。这样的丈夫，叫“她”怎么可能待他如初恋？

写小说嘛，当然要把生活中的痘痘放大成一个大脓包，所以蒋在笔下的姜涛，“白色的T恤都快遮不住他鼓起的肚子了”、“她知道他其实就坐在马桶盖上（刷视频），根本没有上厕所”、“傍晚回来的时候，进到卧室……看到（睡梦中姜涛的）那双脚，一动不动地挂在（床的）外面”……一切景语皆情语，可见曾经深爱的姜涛在“她”的眼中心里已经一泻千里到了扶不上墙的烂泥的地步。

既然已把一事无成的姜涛写成了举双手向生活投降的模样，接下来蒋在大概会让始终在出版社勤恳上班从而承担起了家里一切生活采买的“她”提出离婚的吧？尤其是在丈夫的球包里发现一个陌生牌子的避孕台后。但蒋在无意再写一个烂大街的故事。蒋在笔下的“她”，窥破婚姻生活与“自己想象的太大相径庭”之后，竟然还自我安慰“对生活不要有太多的要求”——这哪里是蒋在的虚构？现实中大多数女性对婚姻生活的态度不就如此吗？那就让“她”们于失意的婚姻之外获得一点情感补偿吧，狡猾的蒋在让一个日本著名作家出现了。多好，对方的背景让“她”觉得被工藤想念是一份脸上有光心里有暖的甜蜜，注定只能在北京快闪又使得“她”与工藤之间顶多也就是在浪漫的餐厅里吃着有情调的晚餐时彼此的手指在有意无意间触碰在一起，这真合拍了陈奕迅歌里所唱：“……回头就当作初次遇见/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不用沦为伴侣/别寻是惹非/随时能欢喜亦随时嫌弃/这样遗憾或者更完美……”借用了陈奕迅一首歌的歌名用作篇名的《失忆蝴蝶》，讲述的就是一个不想让婚姻生活天翻地覆的后青年女性试图向灰色的感情讨要生活勇气的故事。

时光荏苒，“她”的婆婆羞于与其沟通的有关女性月经期乳房肿痛的话题，到今天已不再是公众场合的谈话禁忌，前不久，数位不同岗位的杰出女性高调地将女性更年期的怕与恼送上热搜的举动，更表明女性的生理特征必须藏着掖着的旧观念正在被唾弃。但是，不想丢开婚姻的“她”为了与快闪北京的工藤单独约饭而特意将头发染成亚麻灰棕并无比受用工藤写在微信上的“想念你”的插曲，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天知地知，所以要有小说呀，与“她”有着同样生活现状和觉悟的女性们，就能在阅读《失忆蝴蝶》的过程中，不再孤独并感到慰藉。

                                                                                     （发表于2025年7月11日思南读书会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