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地》:那些被侮辱被伤害的女孩们
(2025-07-23 22:11:42)格鲁吉亚电影导演娜娜·艾特米什维利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小说处女作起名《梨地》?当然,小说开始没多久,娜娜就告诉了读者“梨地”所指为何:“那是在洗漱房外面,在梨树下,一片积水的田地旁边。”第一次读到这里,因为连接着一个凄苦中的甜美片段,就没将其放在心里,继续往下读——
仍然穿着她来时穿的那件连衣裙,尽管现在它已经又破又脏了。她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辫现在松散开来,一团凌乱……诺娜看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现在的她就像她的连衣裙一样,看上去破碎了、脏了、泪痕点点……
她(莱拉)记起数年前的情景,自己站在历史教室里,内裤脱下来,裙子和毛衣被掀开,瓦诺瘦骨嶙峋的手指滑向她光秃秃的小丘……
类似的描述在娜娜·艾特米什维利的《梨地》中太多,所以,阅读这本小说的过程中,痛惜会一阵紧随一阵地袭来。并且,作者这近乎白描的记录,不会随着阅读的结束而在记忆中沉底,像引文中那样的场景会时不时翻涌上来催人思考;娜娜·艾特米什维利让虚构的学校校园里生长着数棵梨树,会不会别有寓意?不是有一种说法吗?女性身体里的子宫,就像倒置着的梨。
《梨地》的故事发生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郊区坐落在凯尔奇街上的一所被当地人称作“白痴学校”的校园里,那时苏联已经解体,“他们的生活分崩离析。一些居民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其他人走出房子,在街角混时间……”如此状态下的格鲁吉亚,经济形势一泻千里,波及到首都郊区的这所只会消耗政府财政的“白痴学校”,更加不被待见:“学校刚刚得到政府部门的’人道援助’,换来新的木制床铺。那些用了几十年的沉重的铁床被拆除,搬到了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不过,对不得不滞留在“白痴学校”的女孩们来说,她们最担忧的不是铁床什么时候能换成木床,而是那些“白痴学校”的管理人员和老师们,何时能停止在女孩子们身体内最柔软的“梨地”里发泄兽欲的罪恶行径。
看不到”何时“是哪一年那一月哪一天,在小说刚开始不久,娜娜·艾特米什维利就替她的女主角莱拉下了一个决心,“我要杀了瓦诺”。谁是瓦诺?已是“白痴学校”的毕业生、因无处可去不得不留下来看管学校大门以养活自己的孤儿莱拉,为什么念念不忘要杀了瓦诺?依照悬疑小说的写作套路,娜娜·艾特米什维利应该在小说差不多要结尾时才打开问号,娜娜·艾特米什维利也这么做了。只是,谜底揭晓的时候,读者的情绪已被小说前一百多页所描述的发生在“白痴学校”里荒唐、丑恶、罪恶的行径挤压到了崩溃的边缘,情不自禁地替莱拉呐喊:快惩罚该死的瓦诺吧。
瓦诺为什么该死?
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生在何处,总之,不知道自己身世的莱拉被送到“白痴学校”后不久,历史老师瓦诺就找上了她。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瓦诺一次次地带她去他的教室、更衣室和梨树下,“脱掉她的裤子、紧身裤,然后是内裤……一阵疼痛突然袭来,她感到一阵灼痛……”因此,学校洗漱房外面的那块栽种着梨树的梨地,是莱拉的梦魇,“奔向梨地让她充满恐惧,她害怕她无法穿越这片树林,她想象着树枝抓住了她,把她摔在地上,将她的身体拉入柔软的泥泞中,根须缠绕上来,永远吞噬了她。”在连连噩梦中长到18岁的莱拉,已经坚强得能与瓦诺做同事,杀了瓦诺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消退过。18岁了,莱拉痛感瓦诺对自己的伤害始终无法修复的同时,看到了自己的遭遇在“白痴学校”里一再重演。但是弱小的莱拉,做得到不让瓦诺再伤害自己,却没有能力阻止已从历史老师升任为副校长的瓦诺把罪恶之手伸向其他女孩。那个名叫诺娜的女孩,发辫是谁弄乱的?连衣裙是被谁撕破的?“莱拉快步赶往学校大楼,她看见瓦诺正走出来,诺娜跟在他身后……莱拉盯着诺娜,看出她哭过。莱拉怔在原地,满腔怒火,喉咙灼烧,心跳得厉害。”更让莱拉齿冷的是,摧残诺娜的不只有瓦诺,“瓦斯卡看着瓦诺走开。随后,瓦斯卡坐在了人行道上。他用T恤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对诺娜喊道,’快枪手,是吧?’他大笑起来。”——直到此时,我才醒悟过来,娜娜·艾特米什维利为解释小说何以名曰“梨地”时安排的那个情节,分量有多重、意味有多深长。那个情节是,在梨地里莱拉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比自己还小3岁的男生瓦斯卡。
读到《梨地》里的这个情节时,以为那是基调特别苦涩的这部长篇小说中难得的温馨片段。但是,面对刚刚遭受瓦诺摧残的诺娜时瓦斯卡的反应,不由人不怀疑,在梨地里莱拉向瓦斯卡敞开自己的身体,其中是否有隐情?比如,虽比莱拉小了3岁,“白痴学校”的男生瓦斯卡耳闻目睹瓦诺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近墨者黑了。有手段让莱拉不得不把身体交给自己的小男生瓦斯卡,以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梨地》的读者,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郊区的这所“白痴学校”里,罪恶在迭代传递。
这部小说,入围了2021年国际布克奖的长名单,评委给予的评语中有一条是这么说的“一个关于压迫和逃离的动人故事,瞥见了社会对脆弱人群的忽视”。评委的评语过于委婉了,莱拉、诺娜以及“白痴学校”的所有女孩子们,她们所处的社会对她们的态度不是忽视而是戕害。布克奖的评委更没有意识到,娜娜·艾特米什维利这部小说最发人深省之处,在于同莱拉一样不知来处、也是“白痴学校”学生的瓦斯卡,是怎么会变成瓦诺们罪恶行径的接棒者的!
“瓦诺在蹦床房,他摔下来了!”小说的倒数第8行,娜娜·艾特米什维利把不知道蹂躏了多少女孩的瓦诺写死了。如此处理,娜娜·艾特米什维利可谓用心良苦。除了强调发生在“白痴学校”梨地里伤害女孩的罪恶不会随瓦诺摔死而终止外,她也在警示各种文字版本的《梨地》读者,如何保护女孩子身体里的梨地,是一个长久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