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刚解放没几年,学校里的女学生不多,年龄似乎也大些,那些女孩子看不上我们这些小毛孩子,我们就给她们编排些下流故事,谁要是到老师那儿去的多了,我们就说她
有次放学路上,有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男孩,悄声问我:你说什么兰
在男女之事上,我的扎实的童子功,长大后让在许多开玩笑场合的也增光不少。前几年一次饭局上,有个惯熟的女孩子说她一个月就重了二斤,我说不会吧,应当是一斤八两。她很惊奇,说就是差一些不到二斤,追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这是外国的一个定律,外国人是二斤,中国人的体质比外国人差点,就是一斤八两了。她还要问,我只好如实说了,那女孩子还没结婚,羞得什么似的。大家哈哈大笑,饭桌的气氛特别好,都说我又幽默又博学,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我小时候就懂得这么多,你说,还不是个知识分子吗?不光肚子里有东西,连走路都是知识分子型的。不知是看尾巴戏看多了,还是在学校跟上老师学的,我觉得那种迈着八字步的走势,宰相是太高级了。尾巴戏得说一下。我们上学的时候,还是按农村的饭时,一天两顿饭,天不亮就上学,早饭在九点钟,吃过饭再上学,下午饭在三点钟,若是城里白天演戏,放学正赶上末场,不收票了便进去看看。这就叫尾巴戏。我常常会绕到剧院那头看完尾巴戏再回家。有时晚上家里人也会带上看戏的。看戏的时候,除了佩服那些背后插四个小旗的武将外,就是喜欢那些头上戴着帽翅的官儿了。官儿们别的都平常,就是走路的姿势太绝了。手抄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儿,一摇三晃的,真威风啊。若是正在思考问题,就将食指和中指并起,抵住鬓角迈开八字步缓缓地走动,帽翅儿就会悠悠地闪起来。放学回来的路上,走到没人处,我就学官儿们的样子,手抄在背后,一摇三晃地走着,那个得意啊,就别提了。唯一不惬意的,是身上没穿那么长的袍子,头上没有一顶带翅儿的官帽。
一肚子知识,走路都一摇三晃,你说这还不是知识分子是什么?又有知识,又会走路,按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到了今天该是个多么伟大的人物啊。
然而,这样一个优秀的知识分子,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物,那高傲的天性,那无量的前程,生生是叫母亲给镇压下去了,叫母亲给毁掉了。她还指望我这指望我那,我没了前程,也就难怪她后半辈子过得那么凄惶了。
我至今都想不通,母亲那么善良,那么窝囊的一个农村妇女,镇压起知识分子且是她的亲儿子,何以那样的严厉,那样的心毒手狠,——她竟打我的脸,掐我的大腿根,还是里侧的那部分。多疼啊,至今想起来,我那儿的肉还痒痒呢。
最早遭到镇压的,是我的走路。有次吃过饭出了门去上学,刚走了几步,就学起官儿们的走势,不料背后传来母亲一声断喝:“回来!”原来母亲出来倒污水,手里还提着污水盆子,盆子沿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嗒。我扭过身,不解地瞅瞅母亲,不明白她为啥发这么大的火。看我痴眉瞪眼的,母亲大声说:
“你是怎么走的!”
我不吭气。
“怎么就不学好!”母亲又说,“再这样走打断你的腿!”
若是平时,母亲说这样的话我是不在乎的,今天看母亲真的像是发了火,就不敢作声了。
就在这事过后没几天,又一次遭到了母亲的镇压。那天,不知是爷爷给的钱,还是我平日攒下的,在书店买了本带图的书,比娃娃本稍大点,全是彩色的,书名叫《好宝贝》,只有不多的几页,路上就看完了。我有一样本事,就是再好的书叫我一看,总能说出坏话来。就说这本书吧,叫《好宝贝》,肯定是教孩子学好的,做了好事,妈妈说他是个好宝贝。我看了却一路上大声喊着:“好宝贝,坏宝贝,宝贝宝贝坏宝贝!”得意于自己灵性,更得意于自己的创造,我就这么大喊大叫着进了家门。奶奶见了,扭过身子进了屋里,母亲从我们的屋里跑出来,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家里失了火。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回屋里。
“喊什么!”
“好宝贝呀!”说着晃晃手里的书,“这是书呀!”
母亲不识字,她相信我说的是实话。俯下身子悄声说:
“不管书上写的啥,不能说是好宝贝,就说是好娃娃。”
“为啥?”我眨巴眨巴眼。
“甭问为啥,就是不能这么喊。再说看我不打你!”
“就要这么喊!”我的犟劲上来了,大声喊:“好宝贝!”
母亲想捂我的嘴已来不及了。没想到我会这么顽劣,看来真是气极了,伸手就给我一个耳光,我杀猪似的叫起来。母亲抚摸着我的脸,低声说:
“你奶奶的名字就叫宝贝,你能这么喊吗?”
孩子是不能喊大人的名字的,这道理我怎么不懂,呜呜地哭着,点点着,算是认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