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吧——

 

“……杀了吧——”我老娘

语气平静

 

她指的

是一只此刻正昂首阔步

引吭高歌的公鸡——它有雄健的身体

一身闪闪发光的羽毛

曾几何时

一个鹅黄色的小绒球儿

在她的身前身后

滚动，敏捷地

捕捉更细小的虫子，一点点膨胀起来

有一次它突然跳上围墙

对着升起的太阳

歌唱。一遍遍地，仿佛乡村的帕瓦罗蒂

 

但它终归是一只公鸡

盘中的美餐

我老爹手起刀落，喷溅的鲜血在门前的水泥地上

绽开一朵朵梅花

它继续向前冲，然后慢慢地

不再抖动——

 

这故事发生在暑假

当我带儿子

从城里回到父母的乡下

“杀了吧——”成为一个爱的仪式

一次次

在简陋的院子里举行

 

我和儿子的目光

紧盯着，剥落的旧围墙上边的天空

 

“老娘。老娘——”我儿子戏谑的撒娇声里

另一个女人

越来越接近我老娘的样子。但你看她——

 

她此生，已无公鸡可杀……

 

暴雨记

 

这真是我喜欢的时刻——

 

暴雨扯天连地，但没有谁被击溃

小伙子们仍在池塘一样

的草地上狂奔

拼抢。但暴雨已粘合了他们的眼睛

 

看台上,人群

雀跃，载歌载舞，一刻也不停下来

体育场之外

更庞大的雨水。雨中奔命的行人

划动双臂游泳

像一群群美人鱼，女孩子和她们的妈妈

轰鸣的汽车

犁开水浪喷溅在男孩子身上

 

而去天堂的父亲

也将在雨水里返身，在一群湿淋淋的雨披中

精着头

仿佛孤独的国王

 

旧书案上，杯口袅袅的茶香

凉了下来

你看不见雾气缭绕的脸。你看不见——

 

一场暴雨

把天与地缝合了，一针一针地

明亮而密集

 

你也看不见白昼的闪电

一座城市

的花园，以及钟的秘密心脏——

 

大剧场

 

多么巨大的剧场啊

 

一个无边无际的乐队

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倍大提琴

短笛、长笛、双簧管、英国管、单簧管、低音单簧管、大管、低音大管

小号、圆号、长号、低音号

定音鼓、锣、镲、铃鼓、三角铁

钢琴、竖琴、木琴、铝板钟琴。但指挥台

是空的——它们完美地演奏起来

 

天与地至间的

一片叶子或一朵花儿的内部

也如此。我聆听过的天籁之声

或梵音袅袅

但舞台是空的，你轻轻闭上眼吧

闭上眼才能看见

 

在一切之上。唯一的观众

众生抚琴

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

 

在我的膝下有黄金吗？在每一个无处安放的

悲伤里

 

——多么巨大的剧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