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城市生活（三）

江汉阁茶楼地处汉口最热闹、繁华的江汉路中心地带。在两年学徒中，我不仅学到了理发技艺，同时，通过江汉阁茶楼这个“小社会”、江汉路这个窗口，了解社会，认识世界。我看到，在半封建半殖民地性质的旧中国、在大城市汉口，一时的繁荣，掩饰着形形色色的社会病态。在江汉路，这种病态更加表现得淋漓尽致。在江汉路，到江汉阁茶楼这个“小社会”来喝茶的人，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那是什么人都有。他们谈话的议题广泛，国家的、单位的和家庭的。各种各样的社会传闻，在茶楼都能听得到。其中许多话题，听了后对我有教益、有启示。

我常在工作空闲时，站在茶楼窗口眺望，对街上发生的社会百态，看得真真切切。从这里可以观察武汉乃至全国的解放战争演变轨迹。这种社会大方向，导致蒋管区的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国民党统治者，惶惶不可终日。穷富两重天，在江汉路显露无遗。富人惊慌失措，更加穷奢极欲、穿金戴银，出进公寓、公馆、旋宫饭店。流浪者叫花子、携老带幼，四处逃荒。很多逃难者露宿街头。

学徒期间，老板有时派我上街，为店中买理发用的化妆品。我乐不可支，也想趁此机会，到街上走一走，看看外部世界。有时去六渡桥，我故意不走直路和捷径；有意绕道，到外国人的聚居地鄱阳街一带，经花楼街去六渡桥。因为，那些地方，沿途见闻多多。有一次，在英国公寓门口，我看见几个英国小孩侮辱一个印籍佣人，要他趴在地上做狗，英国小孩轮流骑在他身上，吆喝他爬行。我同情那个佣人，仇恨那些小坏蛋。

花街楼、六渡桥这两地和江汉路一样，是汉口最繁华的闹市区。在这里，穿得讲究的富男妖女，出进各大名牌商店。与此相反，在街上乞讨、携老带幼的逃难人，跟在富人后面喊“老爷、官人做做好事,给点零钱吧”。回店途中，经过民众乐园、王家巷口，我看见，一些打扮得像妖精的妓女，搽脂抹粉，招摇过市，不顾羞耻，与鸨母一道，公开站在街头拉嫖客。到了江汉一路旋宫饭店门口，我看见，小汽车停一排，国民党高官、富豪在佣人的簇拥下，进进出出；隔壁江汉影院、舞厅、音乐响个不停。这是旧社会汉口和江汉路缩影的一部分。

当学徒，只是为了掌握一技之长，将来好立足社会，混口饭吃，无所他求。因为徒工本身就处于旧社会最低层，老板主人呼唤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稍有迟疑，他就又吼又打。我们学徒当牛做马、任其宰割。一年四季，每时每刻，我们都要小心谨慎，要夹着尾巴做人，当个木偶。尽管如此，你成天在茶楼工作，说不定也有灾祸降临在头上。一天，茶楼大老板喊我到冠生园、给喝茶的顾客买点心，我一时疏忽大意，刚把点心拿在手，就被站在身旁乞讨的饥民抢走，身上再无钱买，害得我挨了老板几巴掌。

茶楼是一个“小社会”，有钱、有势、有背景的人，来这里潇洒。他们在这里耍大牌，我们徒弟是他们耍大牌的出气筒。只要他们有不顺心的事，随时会找岔子把问题推到我们学徒身上。

江汉阁茶楼底下，是江汉路一带最大的菜市场。这里的老板是一个大恶棍。每天上午是居民买菜、顾客喝茶的高峰时间，人群熙熙攘攘，此时，也是我们学徒最忙的时间。有一次，我端一盆洗发水去开水房，刚走到伙房门口，楼下菜场的那个老板气势汹汹跑上楼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几耳光打得我晕头转向，差点栽倒。挨了打，我还不知犯了什么错。他说，我把水泼在他身上了。可我双手还端着一盆水,丝毫未动。显然是下水道的铁溜子破了，有人倒残茶水、漏下去了。可是那个大恶棍不由分说，把他的怒气出在我身上。面对大恶霸的专横跋扈，一时间我无力还手。但是，我也不失尊严，毫无怯意地对他说，“你是有钱老板，算你狠，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报仇！”

对这次冤枉挨的打，我一直不服气，一直记恨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