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about劳伦斯 |
沃森高深莫测地笑笑道:“当然,当然。”然后很反讽地说:“是进步了。所以我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劳伦斯教授,驻扎在这所大学里。”这种戏剧腔调让我想起他讲解《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的开篇时戏剧般的反讽朗读声。他认为那个开篇是反讽式的。而我以前的文章里一直附和郁达夫的观点(相信中国读者读了达夫那段深情的译文都对此毋庸置疑),认为那个开篇颇为悲情。听了沃森活生生的朗读,我对达夫的观点动摇了,感叹还是母语学者的见解独到。也从此习惯了沃森随时的反讽与英国绅士的幽默,开始闻其声并同时观察其眼神,合二为一地理解其微妙之处。
沃森在正午斑驳的光线里似笑非笑着,表情扑朔迷离。劳伦斯中心的窗户朝东开,阳光透过百页勉强地射入。对面大钟楼上镌刻着三行我一个字也不认识的拉丁文,据说意为:布特勋爵赠与热爱人文艺术人士,捐赠内容是这座俯瞰诺丁汉城乡的大理石教学楼(兼校部)和这一平方公里起伏的山林,将之作了诺丁汉大学的校园。如此气势非凡的湖光山色大学,在英国首屈一指。布特是在诺丁汉起家的药业大王,校园里依旧有他家的私人园林和别墅,可谓园中园,门口赫然标着:私家住地,外人免进。劳伦斯对此很是愤愤不平,写诗嘲弄一番,认为那是资本家在做秀、立牌坊,花的是劳动人民的买药钱,其中就有他的零钱。他悲叹:“文化的根是深深扎在/金钱的粪堆里”。
但布特的公司是诺丁汉也是英国的支柱产业,诺丁汉的发展很是得益于布特等几大工商界巨子(大学里的几座主要建筑均为实业家所捐赠,当然分别冠之以施主的大名)。布特后来晋爵,用的是滋润诺丁汉的特伦特河的名字 - 特伦特勋爵,意蕴颇雅。虽然在世界范围内他的名气最终无法同劳伦斯比肩,但他,是诺丁汉人的铁饭碗,而劳伦斯则是饭后的清茶咖啡和客厅里的水彩画。对一座名城来说,两者缺一不可。两人的铜像都矗立在大学里。两种精神的制衡似乎让这城和这校园显得和谐无比,教人读得心旷神怡。
估计沃森的微笑与这种坐标的锁定有关。两个曾势不两立的人,一个人捐了一个壳子,收藏另一个人的灵魂。沃森在这个壳子里当着主教。我们来这个壳子里取经,时而要诵读劳伦斯的课文,时而对答,像教堂里做礼拜。是不是很滑稽?他是为此才发出黑色的笑来?
答案远不止这一点。
“感觉像不像劳伦斯学的主教?”我仍莫名其妙地调笑,“我这样的小牧师们不远万里来你这里取经。”(这一学期外国访问学者中恰巧中日韩各一位,人们称之为“亚洲三强”来齐了)
他苦笑道:“我要提前退休,我一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位子估计就不再设了,我是空前也是绝后。”他的幽默开始向正剧腔调转移,不能不令我严肃起来。
“他们看错了行市,才聘我当了终身劳伦斯教授,而终身教授是无法解聘的!”
他们是谁?当然是把他从斯旺西的威尔士大学请来的校方。沃森剑桥出身,师从理论大师利维斯,在肯特获博士学位,然后在各个大学教英国文学,年轻时甚至在美国当过助教挣生活。最终因为在劳伦斯研究方面的特殊成就才被聘来了诺丁汉。
解聘,从何谈起?你是这所大学的骄傲。
“我是被当成骄傲聘来的,”沃森摇着头,“可劳伦斯中心的情况并不令校方满意,与他们想象得相去甚远。”
这我就不解了:“他们想象中的劳伦斯中心该是什么样?目前的8位在读博士生可谓才貌双全,男生们是典型的温文尔雅英国绅士,女生们一派娟秀淑女气,而来自意大利的那位名字与“法拉利”相似的女士则风头颇健,大有雌了男儿之势。另有来自世界各地的10几位硕士生和访问学者。每次聚会,都是济济一堂,讨论起来,人声鼎沸。多么壮观的阵势,多么好的学术氛围,估计是全世界劳伦斯研究最强大的队伍了。难道校方还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排着大队来这里不成,那不是研究,那是抢购紧俏商品。”
沃森笑着说:“你忘了一个钱字。这些学生大多是英国本国学生,学费很低。外国的学生都是欧盟的,学费和英国学生一样,欧盟国家互利,一律按本国学生优待。”
这样算下来,这个中心是亏本的。本国和欧盟学生的学费据说每人每年才二千多英镑,再有人申请全免或半免,平均下来每个人才交一千多镑。20个人才三万镑。而一个资深教授的年薪据说是在5万镑以上(沃森不曾透露隐私,但这是常识)。
“明白了吧,他们希望我能招收大量的国际学生,这些人才是目标,但我让他们失望了。但我是终身教授,他们不能解雇我。如果我觉得不自在,就提前退休。”沃森悻悻地告诉我。
我终于明白了。我同时在写一篇纪实作品,专门谈90年代以来英国教育与中国人的留
英“热”,为此很是调查了一下英国大学的“收费”问题,由此得知:像英语和文学这样毕业后难找工作的“无用”学科,学费最低,但每个国际学生每年都要六千多镑。而热门专业如MBA的学费是一万四千!如果眼下这些人都是“国际学生”,估计这个专业就算“赚钱”专业了。可惜,这么些英国学生和欧盟学生,近乎免费生!大量的高价国际学生,特别是中国学生都不读人文学科,往电脑、金融、工商管理等热门专业蜂拥而去。那些系里响着中国各地的口音,感觉像中国大学。而这些人文科系里则鲜见中国人和亚洲人。所以在经营教育的人眼中,虽然劳伦斯中心人丁兴旺,却没有他们期待中的国际学生,这些本国人或欧盟人,在经营教育的人眼中不啻为一个个赤字符号。
当然他们忘了,劳伦斯学作为一个专业,其招生标准高于普通的实用英语专业,对综合素质的要求类似比较文学专业。但这个专业毕业后的就业机会却相对少,除非你准备“学非所用”去教普通英语。而一旦这专业的学生进入普通学科领域,其受欢迎程度反倒低于对口专业的学生,如:当英语教师,就难以与手持二外教学证书的人竞争。
所以沃森苦笑道:“一旦成了劳伦斯学的学生,你就完了,因为别人会认为你除了劳伦斯什么都不懂。同样,成了劳伦斯教授,我也完了。我之所以没有彻底完,是因为在这之前我还是英国文学教授。“
“就是全能教授的意思吧?“我问。
“你可以管那叫全能,我曾经专门攻古典主义,研究乔叟,蒲伯等。教英国文学自然比教英国文学里的一个劳伦斯要难,”他调侃道,“但当了这个教授后,人家的看法肯定就变了,我就完了。”他说“完了”时,用的词是fin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