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我在县政府供职的时候。一天，饭后和妻外出散步，刚出大门不久，就碰见我一个官不大的同事对一个农民摸样的老汉大发淫威，旁边围了很多人。那老汉显然是吓坏了，哆哆嗦嗦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看到这情景，我心里颇不是滋味。但是，我没有坏这个同事的好事，从一旁悄悄绕过去走开了——他享受那种感觉，就让他享受吧。

不过，我接下来的散步变成了行走，心情很坏，一句话也懒得说。妻看出了端倪，说，你这个人啊，这辈子是做不了官了！

妻言之有理，我的确不是做官的料子。在我心灵深处，从来就没有高人一等的欲望。当然，你可以说我压根儿就没做过大官，高人一等无从谈起，但是，我仍然坚持认为，我从来没那欲望。我甚至这样想过：假如有一天我阴差阳错做了一回大官（不敢奢望，就处级干部吧），我仍然无法做到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而这一切，皆缘于我内心深处的平民意识。

我崇尚《人权宣言》的精神，“人人生而平等”，而我们中国人是分等级的，官越大等级越高，所以，小老百姓见了大官往往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成，为什么？自卑啊，差别那么大。那个老汉哆哆嗦嗦的样子，不就是因为看到我那个当官的同事了吗。我是官场的异类，天生不会做官，所以索性下海归隐而去。

前几天回老家，碰到一位初中的同学，多年不见免不了一番把酒言欢。席间，我这位同学神秘兮兮地问我：“还记得某某某吗，就是咱初三的同学？”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一个同学，便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现在是县长了！”唉，我以为什么事呢，便不以为然地低头夹自己的菜吃。那位同学继续意犹未尽地为别人骄傲着：“他可是咱班混的最好的啦，有签字权，这辈子吃喝不愁了。”有签字权，吃喝不愁，这就是老同学羡慕不已的原因。象我这种放着官不干的人，在他看来一定是彻底的失败者。

记得李鸿章有一句名言：天下最容易的事情就是当官，如果这个人连官都不会当，真是太不中用了。也许，我就属于那种太不中用的人。

我并不怪这位同学，我知道，他的意识不过是这个社会主流意识的折射。

我承认，人天生渴望拥有自由支配权。裴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最能彰显自由的意义。但是，人性里渴望的那种自由，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行动自由，而是随心所欲的支配权，有点类似于“财务自由”的概念。为什么袁世凯当了大总统还想当皇帝？因为总统的权力是受约束的，而皇帝的权力不受。实现支配自由的最有效路径是什么？当然是权力。因此，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便成为人性的底色。按理说，权力与责任应当对等，在中国没这么麻烦，权力被赋予充分的自由，有点象放出笼子的野兽。权力失去监督，腐败在所难免。正是因为权力有这么多好处，对权力的追逐也就成为大多数人的梦想。

我常常为俄罗斯总统普京的行为所感动。去西伯利亚视察工作时，他和一个小姑娘扳起了手腕，他没觉得总统做这样的游戏有失尊严。库尔斯科号潜艇沉没之后，面对情绪激动的遇难者家属的厉声责骂，他一言不发默默承受。

这就是平民意识，总是把自己放在与别人平等的位置上。平民意识与官位大小无关，与价值观有关，与把别人放不放在心上有关。

平民意识应当成为一个民族的主流意识，而不是当官者用作亲民的幌子。当聚光灯不总打在领导人身上的时候，当领导人不总是站在中间位置的时候，平民时代就来了。

                      （写于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