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毛衣的姨妈们
(2020-10-19 09:39:50)分类: 瞎想 |
如果时间回到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你就会发现,差不多每个家族里,都有一个特别爱织毛衣的姨妈。
为什么不买现成的毛衣?为什么织毛衣的总是姨妈,而不是姑妈或者表姐?姨妈与毛线活之间有着怎样悬而未决的联系?这些问题大概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只记得在我们那个大院,各家的姨妈们凑到一起,手里一定会有一件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毛线活。这些姨妈大都来自小城镇,也有北京或者上海的,不过她们不是姨妈的主流。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穿着相对时尚却又决不鹤立鸡群,过于艳丽,能使她们与周边的女性拉开距离的衣饰,是不会出现在她们身上的,总体上,她们仍可归为保守的一类。这些姨妈在一起,总是能用最快的速度交换大院内的所有政治经济与人事信息,同时不耽误她们手上的活。她们的手有胖有瘦,但是都同样灵巧。除了织毛衣,也织毛裤,毛帽和毛手套。至于那些层出不穷的花色和针法,原谅我一个也记不住,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它们也有自己的时尚与潮流,有的看上去细致精密,有的则蓬松和富有立体感。
姨妈们的毛线活以服务家人为主,偶尔也有接订单揽活赚点外快的,不过她们的价格都公道得让你无法想像,只要自备毛线,再付五元钱的手工费,过几天一件漂亮的毛衣就能出现在你面前。拥有一个这样的姨妈,全家人的秋冬春三季就不愁没穿的了。你只需要向她提供源源不断的毛线,其它的事情就再也不用操心,天气稍冷,你就会立刻被一大堆毛线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吐茧的蚕宝宝被团团缠住,即便用暗无天日来形容都不算过分。这时候姨妈欣赏你的眼神,无疑与你站在卢浮宫欣赏蒙娜丽莎时的眼神是一样的,除了惊讶崇拜与虔诚,还有点难以置信。为了不辜负姨妈的手艺,你当然只好配合一下,来个360度旋转,让她把这份骄傲自满化作自我鞭策的动力。
事实上姨妈们没有我们想像得那么容易到达虚荣的项点。她们善于自我否定和自我批判。常常一件毛衣在身上穿了不到两天,她们就会发现这样那样的问题:脖子这里太紧了,亲爱的,这样你会喘不过气来的。袖口这里还可以收得更紧一点,要不冷风就会灌进去。最主要是,整件毛衣过于宽松了,这样会显得人很臃肿,也不好套外罩。赶紧脱下来吧,我再给你重打一件。
无论你怎么表示这件毛衣已经很舒适了都没有用,姨妈一定会不容分说地将这件毛衣从你身上强行脱下。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的姨妈,作为一个有强迫行为症的姨妈,作为一个充满了专*制强*权与控制欲,完全无视他人感受的姨妈,这时体现出来的对你的爱具有多么巨大的排它性,你只有绝对服从,任何小小的委屈不满或者抗议都是对她最大的冒犯,如果拒绝脱下毛衣,更是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它将会迅速演变成一场事件,接下来的几天内,家族气氛紧,所有的饭菜都会索然无味,每个人都在小心地向姨妈投以微笑,同时给予你最鄙视的目光,因为你的不知好歹,伤害了我们家里最可敬的也是最任劳任怨的姨妈。这时候的你是全家的罪人,是过街老鼠,是一个被抛弃在战场却没有人肯搭把手救你的伤员,是活该和倒霉蛋的形象代言。你需要主动向姨妈道歉,并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诚心诚意地要改正错误。改正错误的唯一方法,就是双手捧着那件让姨妈伤心不已的毛衣,毕恭毕敬地递过去。直到院子里的姨妈群又传来她爽朗的声音,直到你突然发现今天的菜放的盐正好合适,不咸也不淡,直到你发现姨妈又开始对着镜子拔眉毛,基本可以确定,本次风波算是结束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至今还是很难理解,为什么姨妈们会对毛线活有着这么狂热的近乎宗教般的情绪,单单从当年的物资馈乏来解释似乎是不够的。也许这些姨妈就相当于当下的文青,区别只在于她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没有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诗歌和小说上,而是在更具实用性的毛线活上找到了自己的正确位置。谁能说一个会织毛衣的姨妈,思想境界一定比整天捧读村上春树的表姐就要低一个等级呢?并且从家族构成来说,不曾有过那么一个会织毛衣的姨妈,就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姨妈,这自然是不完整的。就个人成长史而言,这也将给你的精神轨迹留下一段可怖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