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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单身独生情感 |
分类: 花开花落 |
作者:老潮 提交日期:2001-12-9 16:07:00
在世界文学,单身的文学家的名单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我非常惊诧这样一个独特的现象。但这并不是说,他们是圣人,是寡欲之人,恰恰相反,他们一生中会有不少的恋人。卡夫卡就是众多“独身”的优秀的作家之一。独身对于他们,似乎有相当重要的意义,考察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写作方式,发现某些规律和作家共同面临的问题,或许可以给文学工作者某些启发吧。
一、卡夫卡和第一情人们——菲莉斯及密伦娜
菲莉斯。卡夫卡的第一个未婚妻,1912年8月结识,1914年5月订婚,7月解约;1917年7月第二次订婚,同年9月再次解约,卡夫卡先后给女方写了500多封书信,《卡夫卡致菲莉斯书简》也成了卡夫卡全集中最厚的一本。
让我们从一首中国古诗《夜阑》①说起。卡夫卡曾说:“这是一首值得回味的诗……”
“寒夜俯读忘寐时,红被香销炉火熄。佳人怒起夺去灯,嗔问此时为几时?”这是风流才子袁枚的诗,诗中无非叙述了男主人公在寒冬挑灯夜读,他的美丽情人半嗔半怜地把灯熄了,或许还亲昵地骂一句“书呆子!”如此一首并不出色的、甚至是充满趣味和小资情调的诗,却引起卡夫卡的重视。他说,这首诗对他和菲莉斯有重大意义。他说:“如果女主角是个妻子,而那个夜晚不是偶然的一夜,而是所有夜晚的一个例子,当然不仅仅是夜的例子,而是整个共同生活的例子,这种生活是围绕那盏灯的斗争,如果是这样,那么试问有哪个读者还能展颜一笑?”②
挑灯夜读和挑灯写作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它的名字叫孤独,不许侵犯的孤独。卡夫卡对写作的态度恰如——甚至超过——卡夫卡解读的诗中男主人公。他无数次强调写作的的“独身性”,而且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严厉克己的方式来写作,深夜坐在写字台前,让自身处于一种完全敞开而孤独的状态,不许有任何声响。正如他自己所说:“为我的写作我需要孤独。……写作在这个意义是一种深于寻常的睡眠,即死亡,正如人们不能够把死人从坟墓中拉出来一样,也不可能在夜里把我从写字台边拉开……”③
如果我们要谈到卡夫卡失败的爱情,不能不谈及他与写作的亲密关系。他与菲莉斯(包括密伦娜)的爱情纠葛最终都源与这一点。卡夫卡的一生全部积蓄似乎都为着写作,我从来没见过谁的写作比卡夫卡的写作更加纯粹了。“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用于写作的,丝毫没有多余的东西”“所在我在各方面萎缩,到处都得有所舍弃,首在保持勉强够用的力量服务于我主要目标的事业。”④写作在悄悄地改变着一位作家,像爱伦·坡、巴尔扎克、普鲁斯特、尼采,他们在生活上一蹋糊涂,他们有着足够的智商,但写作使他们变得像一个婴孩,生性胆怯,落落寡欢,但一旦坐在写字台前,他们就显得敏锐、果敢、熟谙世事。卡夫卡也如此,他以独特的方式爱着恋人像天下所有有情人一样,为了爱情,他也甘愿献出一切,而他的一切,恰恰就是写作。如果一个女人只喜欢逛商场、旅游、抱孩子,而没有灵魂(足够深的)理解他的写作,又如何能爱上他呢?卡夫卡经常使菲莉斯感到陌生,是的,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位女人的丈夫——深夜独坐写字台前,像一个死人,为了使作家的困境更加清晰,我们先观察下面两幅示意图。
1、有关菲莉斯对卡夫卡的爱
(她必须通过障碍(写作)来达到卡夫卡的爱)
2、卡夫卡对菲莉斯的爱
(卡夫卡献上的爱必定是写作)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写作”成了爱情焦虑的关键,他们的爱情必将无法完满。剩下的只是与写作合二为一的单身汉卡夫卡。这种矛盾同样适用于后来的情人密伦娜、犹太女子爱斯纳朵拉。
卡夫卡年轻时曾写过这样一段诗:在黄昏的夕阳下/我们曲着背坐在/板凳上,四周绿草如茵。/我们的胳膊无力地下垂着,/我们的眼睛忧伤地眨动着。⑤
诗中虽然用了“我们”这个复数的代词,但“我”和“他”仍然如此陌生而遥远,像一场激烈的战斗后,两个各怀心事的士兵坐在如血的夕阳中。
卡夫卡固执的单身汉意识,贯穿了他的一生。但这远不是问题的核心,问题的核心在于单身,或曰爱情的失败对于卡夫卡有绝对的意义。
二、卡夫卡的第二情人们——疾病及奥特拉
我相信是疾病拯救了一位伟大的作家普鲁斯特。疾病涓涓细流使他的心灵处于敞开的淌满鲜花和流水的滋润状态,这也使得《追忆似水年华》的语言呈现出梦呓者特有的特性。同样,对卡夫卡来说,是疾病帮助他产生了《乡村医生》这篇伟大的段篇小说。
疾病给人带来绝望,克尔凯戈尔就说致死的疾病是绝望。如果我们身处疾病中,我们就真切地回到了自身,疾病与他人无关,与医生无关,因此,疾病与自身的精神建立了某种类似于友谊的关系。
“我总得知足。我带着一个漂亮的伤口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是我的全部饰品。”⑥这如玫瑰色的伤口如此凄婉动人,伤口也有了一种甜蜜的味道。在常人看来生病是巨大的不幸和痛苦,而对于深陷于写作的人,生病又是出离于痛苦之后的宁静。有人说:作家在某种意义来讲都是受虐狂,表达的也是相同的意思。
“结核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不是一种值得冠以某种名称的病,而从它的意义上看仅仅是暂时无法评估的死亡的萌芽。”⑦卡夫卡对疾病的关心往往出自对大脑的关心,这正符合作家作为灵魂工作者的特点,他们喜欢由于躯体的变化而引起精神上的巨大变化。英国作家伍尔芙曾生动地描写过这种体验:“流感的一次轻微攻击却使人看到灵魂中的荒野和沙漠,热度的些微升高所揭示的竟是点缀着鲜花的花朵的草坪和峭壁……”⑧疾病因此有了它的意义,它和大脑取得了一致的立场,是合谋者。
卡夫卡一直强调死亡的美好,日记中不止一次写到自己想从窗口跳下去。拯救卡夫卡的是疾病,疾病成了死亡的替代品,疾病有类似于死亡的品格——“暂时无法评估的死亡的萌芽。”我们同样可以发现这样两个奇怪的现象。一、大多艺术家身体状况糟糕,甚至有先天缺陷。二、越是濒临死亡(病入膏肓),艺术家的能量会超乎寻常地爆发。如后期的梵高、漫游时期的荷尔德林、鲁迅晚年的散文诗。疾病相伴着他们的颠峰创作。
疾病之于卡夫卡,为作家强烈的独身愿望找到一个漂亮的借口,也为作家爱一个女人及离开一个女人找到一个天大的谎言。
还得谈谈奥特拉。
奥特拉是卡夫卡最亲昵的小妹,有关奥特拉对卡夫卡单身的重要作用,我只能从卡夫卡的片言只语和小说中去体会。
“我同奥特拉过着小小的美满的婚姻生活;不是建立在通常汹涌的洪流性质上的婚姻,而是一条稍有些弯曲,基本上直线奔腾的河流。”⑨
得注意卡夫卡的春秋笔法——“婚姻生活”及“稍有些弯曲的河流”。卡夫卡有一次谈起他妹妹结婚给他带来的痛苦。对人性的深度洞察使作家更加珍惜兄妹间的相亲相爱,而对写作的不断深入又不断提出对伦理作为生存依据的怀疑。另外,我们都知道卡夫卡有一个强大的父亲(参见《致父亲的信》),也有一个可爱而温柔的小妹。我不能忘记阅读小说《变形记》中,那妹妹的饱含泪光的尖叫声;我更难以忘记“大甲虫”忘乎所以地听妹妹悠扬的小提琴声。我更愿意把这种款款深情理解为爱情,或说具有爱情性质的感情。再看《变形记》结尾那一段绝望而温情的祝福:“女儿近来虽然倍受折磨,脸色很苍白,但已经长成一个容貌美丽,身材丰满的少女。老俩口变得沉默了一些,他们几乎下意识地通过目光达成一致,他们想到为她物色个好丈夫的时间到了。车到了目的地时,她们的女儿第一个站了起来,舒展舒展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年轻女人的生命唤醒了男人的目光,而非相反。
现实中的奥特拉正像小说中期待的一样,找到了好丈夫。这是隐秘的伤痛,这是隐秘的爱情,这是隐秘的河流。如果奥特拉一辈子陪伴着哥哥,照顾卡夫卡,作家难以忍受。在两个相反的意愿间摇摆,卡夫卡又回到孤独之本,这也是卡夫卡单身艺术的又一秘密。
卡夫卡的失败
在与他人建立本质关系的努力都无可挽回地失败了,卡夫卡的艺术成了失败的艺术。卡夫卡在《箴言——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道路的观察》中有这么几句话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每一个障碍粉碎了我。”“在你与世界的斗争中,你要协助世界。”“受难是这个世界的积极因素,是的,它是与这个世界和积极因素的唯一联系。”对卡夫卡而言,失败是必须的,失败是有重要意义的。
本雅明曾指出:“如果我们要公正地评价卡夫卡……我们不能忘记一样东西:它是失败的纯粹性,纯粹的美……我们可以说,一旦一个人认可了最终的失败,所有的事情便一件接一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仿佛出现在梦中。而再没有如卡夫卡强调自己失败时的狂热那样令我难忘。”⑩
失败着,意味对苦难的承担。《城堡》也无比固执地写一个人在寻找希望的一次次失败。如果说每一次失败都是障碍,那么障碍恰如笛手的指法,为了发出各种美妙的声音,他必须堵住某些孔口,看上去笛手随心所欲,实际上每一种声音的背后是自己制造的障碍。因此,与其说障碍是世界给予我们,不如说是自找的。从这个角度讲,犹太人卡夫卡是一位不知疲倦的“歌手”和“殉教徒”,像耶稣走向十字架寻找真理,像上帝之子亚伯拉罕献祭儿子,像所有佛教故事中感人的受难,卡夫卡献身的是文学事业。一位年轻诗人说:我必将失败,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这诗同样适合卡夫卡,他在校对《饥饿艺术家》草样时泪流满面,这是一个熟谙文学工作本质的作家对自身命运的自觉,像饥饿艺术家一样永远失败着。
我真不知该怎样在一个问题刚刚开始的地方结束思考。更多的问题早已溢出论题的界限,各种悖论使我的短论漏洞百出和自相矛盾。
注:①——⑦及⑨引字安徽文艺出版社《卡夫卡文集》
⑧引自海天出版社《沃尔芙随笔集·论生病》
⑩引自学林出版社《现代性中的审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