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周  文/图

一条褐色的土路无声地向前伸去，它很笔直，一路伸向前方那个巨大的乌龟背似缓缓升起的土坡，一折身，隐在土坡背后。土坡后的天空，看似比土坡前的天空空旷许多，好多鸽子似的云团正做无影的飞翔。无影，因为鸽子并不是实在的形，不过在我的想象里，作着无形的飞翔状。

土坡前的天空，显然和土坡后的天空一样高，只是因为我——不是鲜活的生命之躯，只是意识化成的一个旅行者，正站在土路上——此刻，我的生命之体正坐在电脑前，像个忠贞的记录者，忙不迭的敲击着键盘，将自意识里涌出的景象一丝不苟地记录在电脑芯片里。说到这里得申明一下，我依然是个现实主义者，虽然思绪正制造着虚拟的场景，但场景不管多么变换无常，也不过是过去的亲身经历共同推举出的，是自真实场景的腹胎孕育而生的，我想，离开了这个前提，自己的脑海断然不会制造这个那个虚拟场景的。

意识的旅行者站在土路上，正向前方那乌龟背似的土坡张望。因为面对了那土坡，因为正张望着那坡顶背后的天空，因为正期待那坡顶出现令自己感慨的景象，所以，脚底下的土路悄然坚硬起来，坚硬成能承载思绪奔涌的滑道。思绪——那个旅行者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赶忙整一整衣服，最庄重其事地向坡顶望去。

果然，坡顶背后的天空，红光和黄光融合在了一起，既弥蒙又清澈又开阔。接着，一些人，一个个从土坡后现身。他们比我——思绪的旅行者，好像跋涉的更长久，酷，写满了每一个面孔和衣纹，那是些谁呢？

我猜，是我最亲不过的亲人，是我出生以来一块玩过的少儿伙伴，是学校一块读过书的同学和教过我的老师，是工作后一块混过事的同事，是不知为何成了朋友的朋友，是结识在网络却从没见过面的熟悉的或不怎么熟悉的网友，是在马路上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无数陌生人，是银屏上，书本上见识过的人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和他们，而不是和其他一些人们在此生相会，不管相处的久，还是短暂的陌路一相逢，短暂到根本来不及记住对方的面孔，反正自己的生命是和这些鲜活的生命在此生相遇了。

他们是我的老师，他们的人生是长长短短的讲义，带着生活旅途的风尘，一个个出现在前方乌龟背似的坡顶上。这是个象征性的见面，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依然困惑：既为他们为何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困惑，又为他们为何能让思绪掀起一个热乎乎的浪头，卷成一句“他们是我的老师”的话而困惑。

也许，我的思绪，此刻卷进了为生命为生活的遭遇而忽然感动的漩涡吧；也许，我的潜意识早就蓄谋已久，暗自孕育了这场景，此刻突然涌现，不过是它该临盆的时刻，它想要以此出现，告诉我一个该谨持的生命启示：生命的伟大不在于自己的生命，而在于他人的生命，是他人用他们的生命营造了让我和我的智力竹节般节节长高的生存场景，是他人用他们的生命包围了我，让我不孤单地面对这个世界，而是秐吮了因为他们的存在，才有了的无穷无尽的丰富多彩的生活过程，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多彩的知识，这个知识，不仅出自书本，还出自生活实践的教化。

他人或悲或欢或离或合的生活境遇，就这样网络成一道充满无数真实故事的栩栩如生的讲义，照射了我，使我从和低级生命相差无二的蒙昧生存状态，走向了能折射能吸收能理解能形成观念的生存状态。

我已去世的父母和祖母，用他们活着时侯的音容笑貌面对了我。我暗自喊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父母祖母给予了我养育之恩，给予了我次数和程度最密切最深邃的教诲，而自己呢，在父母祖母活着的时候，竟然没有像他们或者像自己洞察自己的生命那样，倾注全部心力去洞察父母祖母的生命所承载的全部情感和全部生活经历，想到这一点，我痛惜不已，责怪自己比喻木疙瘩还蠢。那些年少时的伙伴也正看向我，我不得不紧一紧手，在生活的交往中，我早已和他们生疏，虽然我现在依然和大多数伙伴生活在相离不过一条街的两个院落里，而且，伙伴还住着的院落，其实是留着自己童年和少年全部欢乐的老院子，可是我竟然懒惰到很少回到那里，很少走近伙伴们，很少再和伙伴们多聊几句。此时，我又一次为自己的行为羞愧不已，觉得自己比脚踩的那寸土地还少灵性，不，简直比地边的那块石头还死板，还狭隘，而伙伴们呢，自由如风筝，在远处广阔的天空舒展的摆翔着。拉近线绳吧。我听到了一声呵斥，心赶忙挤出一些力，作了试图拉紧绳线和伙伴们接近的举动。其他人，如老师同学同事友人，以及不相识的陌生人，也远远近近面对了我。更多的责备油然而起。

当然，更多的是生活感慨，是说不尽的感慨，卷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