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一遍遍写单场戏,《奋斗》最后两集改完了。
难受,脑子里嗡嗡的。
到今天为此,跟朱雨辰打台球共输了十盘,状态差,全赖剧本,熬死我了。
弄不清这一回搞的艺术片还是言情剧,反正是尽力了,很多场戏写了超过五遍。
有天晚上与老全、老放、高老今、老颓吃饭,在老放家楼下的一个名叫老院子的饭馆,老全是韩国队的球迷,结果韩国队被淘汰了,老全请大家吃饭。
一边吃一边聊文学。
记起真叫我下决心搞文学是有一次,从老牛那里借了一张卡拉斯回家听,当时我还是一个好奇的文艺青年,脑子里一阵阵儿地转起成名发财的念头——那是一张卡拉斯的拼盘儿,有一首歌唱得特别令人感动,听得我恨不得流下泪水,看封套,才知道那歌叫做《为艺术为爱情》,记得我对着封套直发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羡慕与嫉妒齐飞,爱与恨交织一色,各种情感混在一起,在心里搅动,我想到自己的人生,想到我的迷茫,想到我当时的处境,那是一个“为性欲为挣钱”而奔忙的不安的灰色身影,寒碜而猥琐,我感到非常自卑与难过,那时已是深夜,而我,是独自一人。第二天一醒来,再次听那首歌,只听到一半便陷入颓废,我感到自己的人生阴暗而无意义,生活的中心就是写几页破剧本挣点钱,然而花到姑娘身上去,以便得到片刻的所谓温暖与安慰,使生活得到继续——不,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什么呢?忽然,心中一股青春怒火猛然升起,得啦,跟这位漂亮的女高音卡拉斯攀比一下吧,我也要“为艺术为爱情”!
可以想象,一个住在东高地的二十几岁的小混混,有了一种与他的环境极不协调的梦想之后,他会遇到什么——实不相瞒,那就是从那天以后我遇到的——为艺术为爱情,这是一个我当时的目标,几乎就像所有人类目标一样抽象庞大,我一点也不懂得那到底是什么,其实我当时虽然浑浑噩噩胡混,但并无什么很深的精神上的痛苦,有的只是肤浅的苦闷与对于现实的不满,但我有了那目标以后,情况似乎更坏了,我通过阅读艺术家的传记来理解艺术与爱情,还通过写作与实践来体会,记得那种传记一口气我就看了几十本,里面描述的很多生活我既不同意又不感兴趣,于是我更多的阅读,开始了自己的思考,我陷入了另一种迷茫,更复杂的迷茫——但我现在仍感谢那目标,它叫我从当时环境中凌空跃起,见识到更为广阔的生活——随着不断地学习与实践,艺术与爱情早已不是原来说到的艺术与爱情,但我仍把它当作目标,至少它是一种道德上的激励,使我有了自己的模糊的价值观——艺术是好的,非艺术是差的,爱情是好的,纵欲是差的——但“艺术与爱情”,在我眼里却渐渐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它们仿佛是指向月亮的手指,顺着它们所指的方向,我看到的所谓月亮也不过是一片迷濛,在转了一大圈以后,我甚至以为,每一种人类文化的指向,它的前方,都暗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超验存在,我有时会相信那真是一种存在,而那存在的存在,随着了解的加深,也具有了越来越开放的性质,我试图把我看到的与感到的放入语言之内,这同样是我为自己找到的工作,只是这工作的困难程度远非我当初所料想的——每当这时,我便会回到我的起点——为艺术为爱情,曾引起那个苦闷青年的怒火,而当“为艺术为爱情”的怒火熄灭之后,另一种怒火又会从那灰烬中升起,我懂得,只要尝试,就会出错,也许那尝试本身多半就是错的,但总有新的怒火,那怒火驱使我做新的尝试——自我启示,接下来是自我否定——总是自我启示与否定,如同我挥拍击球,一瞬间便感到自己的动作有一部分错了,但只要生命不息,我便还要挥出下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