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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花,上海话称“夜饭花”,很亲切的一个名字。
夏天的天井里,日影移走之,先吊起一桶桶井水,将天井整个儿浇一遍,驱走一天的暑热,然后是排队上楼洗澡,这时晚饭已经煮好,母亲连锅将它端到了木盆里,木盆里盛着大半盆井水,那锅就浮在井水上,靠井水将其逼凉。一夏天,井水之阴凉是每天的依靠:清早就将红绿黄的瓜果西红柿漂浮在盛井水的水桶里,晚上乘凉吃的西瓜中午就用网兜兜着漂在了井中,酸梅汤用葡萄糖瓶灌好,瓶口拴上绳,小心翼翼沉到了井底。那口井静静如镜一般,趴在井口往下望,只觉得水深而神秘。吊桶是时常会断绳或脱绳的,这时大人们就会接成长长的竹竿伸到井底,靠着井壁一点点探桶把的位置,等到那脱绳的桶带着井泥被勾住提上来,大家就一片欢呼。
天越热,井水就越凉;反之,天越冷,井水就越热。冬天,打开井盖,井水就冒着热气;夏天,井水则能一直阴凉到骨髓,所以,每到蝉声满树的午后,最过瘾莫过于拿着竹竿去粘蝉前,从井里汲起最凉的一桶水,整个将脑袋埋进井水里,那凉会一下子爆炸开来,这时楼上祖母就会从北窗口飘下慈爱的责怪:“阴井水!要头痛的!”而我们一帮小伙伴早就甩着满头的水珠,扛着长长的竹竿出门了。
那时候还没有海棉拖鞋,穿木屐,弄堂里一方石铺成的路面上,到处是趿拉木屐的声音。
夜饭花是开在天井外石阶下的,等到吃晚饭时候,它就开花了。它与鲜黄的夜来香,是萦绕晚饭的两种不一样香气。夜来香的香气视漂浮的,而它的香气则像落在你身上。
洗完澡母亲会给我们身上都洒上爽身粉,母亲经常把我们的脖子与额头都抹得白白的,怕生痱子。有时鼻子也抹白了,就成“奸臣白鼻头”了。晚饭就在灶间门口摆一个小方凳,两把小竹椅。最常见的晚饭是绿豆粥或者熬得稠稠的南瓜加上面疙瘩。母亲则自己搬个小板凳在井边在脚盆里洗衣服,洗完衣服要上楼去晾,此时屋檐上每一瓦片都在散发着晒了一天的余热,她下楼总说,楼上热得就像蒸笼。
洗完澡母亲是绝对不许我们再出汗的,这时,长凳搭上门板,天井里已经搭成了床,我们躺在上面,夜饭花香就覆在我们身上,我们就看着天怎样一点点由浅变深。老宅天井与屋外,本是隔着粉墙有门的,门外还有人家,出弄堂口还有门。我儿时,密闭天井的那扇门已经拆掉,只留一截高到二楼的粉墙。母亲每年都带我们在天井外能种花的地方都种上了花,一到夏天,墙根是凤仙花,路边是太阳花,阶边伸手就是夜来香与这紫红的夜饭花。
夏夜乘凉时候,也许大家都习惯了夜黑,于是星斗满天,没有明月,天也是亮的,反而显出檐角的暗。谁家屋里开了一盏灯,反而显得刺目。夜饭花就是在这样明亮的夜黑中以浓郁的甜香弥漫了天井,使得那些乘凉时大人们讲的故事都变得朦胧起来。后来看汪曾祺先生的小说,写晚饭花是,“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了,殷虹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的红花,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面前,坐着一个做针线的王玉英”。汪先生这是小说的写法,夜饭花其实是要到天傍黑时候,被秋气、夜晚召唤才开花的,它是属阴的花。
凤仙花与夜饭花,都是女孩子喜欢的花。凤仙花摘下来,揉碎了可以染指甲,夜饭花摘下来,小心翼翼抽出它的长长的花蕊,挂在耳朵上,一边一朵,就变成美丽的耳坠。
夜饭花是六瓣,它的茎一节一节,其中有充足的水分,所以能长出很多很多的叶,每天都开出很多很多的花。但它们一折便断,脆弱得很,一场雷雨过后,必然就瘫成一地。但它们又顽强得很,折断的即使已经趴在地上,匍匐着也很快又能再直起身子,长出新节,长出新叶,很快又能开花,花谢结成黑黑带花纹的小圆子,状如地雷,所以也有人叫它“地雷花”。
留在记忆中最深的,邻居李家大哥在这样的夜晚就会吹箫,又瘦又高的他那时在念交通大学,箫声显得那样的悠长忧伤。而住在楼下的孟家儿子则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暑假回家给我们讲第一次世界大战,我们听了都感觉失望:我们那时不可能对战争趋势感兴趣,耐着心被那些深奥的名字弄得昏昏欲睡。
每晚的乘凉高潮都是切在井水里浸了大半天的西瓜。那时切出黄瓤是要雀跃的,因为黄瓤比红瓤甜,当然,子也大,母亲称它“蝴蝶子”,西瓜子与南瓜子晒干了,秋后是最香的炒货。
只要楼上南窗口有一丝风,母亲就赶我们上楼了。床上太热,就在窗口搭上门板。这时,窗对面粉墙被月色照亮,映出各种各样的影子,满耳都是虫声。
夜饭花只将它的甜香留给夜晚,等第二天早上起来,它已经萎谢了。当然,等到傍晚它还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