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三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

　　                         □　逄春阶

　　 小说和同名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展现的是1975年到1985年这10年间的城乡变迁。这10年新旧交替,波澜壮阔。孙少平、孙少安、田润叶、田晓霞们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向过去告别。对他们的“活法”,有些不认同,有些我做不到,但值得尊敬。或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比如,孙少安搞砖厂致富了,婆姨秀莲就催他箍口新窑洞,不能老住在牲口棚里。但少安不干,想方设法要扩大砖厂规模,目的是让全村人都来他的砖厂干活,共同致富。要叫我的话,就先听婆姨的了,先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再说,行有余力,再想别的。秀莲的要求一点不过分,合情合理。但是,舍小家顾大家,少安的境界,值得尊敬。

　　 比如,孙少平和田晓霞(其父是省委副书记)之间的爱情,纯洁无暇,没有一丝功利性,少平从来没有想过借田晓霞走上仕途快车道,田晓霞也从来不觉得揽工汉少平寒碜。自古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但他们偏偏是门不当户不对。现实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爱情?走到底的又有多少?且不去管它。这样的爱情应该有,也许这才是爱情的本质。他们的选择让人神往。

　　 又比如,少平打工,包工头给他每天两块钱,而他坚决就要一块五,这不符合市场规律啊,人家都是往上砍价啊,你怎么往下砍呢?这看似不合理,恰恰又很合理。少平少要工钱,其实是在买一点有限的自由,那就是干完活,能够插空读书。他的不同于常人之处,就是有自己的精神生活,他是流浪汉,但他是精神上的贵族。他的选择值得尊敬。

　　有人说,路遥塑造的人物有点虚,有点假,他们的选择太过、太极端了；面对现实,这样的选择几乎不可能。

　　我是这样理解的,路遥何尝不知道现实中的道德滑坡、金钱至上、唯利是图、人情淡薄、尔虞我诈。他自己就有深刻体验。且不说从生下来他就有受人欺凌的刻骨经历,咱看看陕西作家张晓光写过的悼念路遥文章的片段吧:“‘我实在穷得可怕,’路遥叹一口气说,‘你认识那么多企业家,能不能帮我找一个经理厂长,我给人家写篇报告文学,给我挣几个钱。你知道,《平凡的世界》那点稿费,还不够我这几年抽烟的钱。茅盾文学奖的奖金,除了应付文学界的朋友,就是还债。我不怕你笑话,给女儿买钢琴,我还是借的钱。’”张晓光让路遥提个条件,写一篇报告文学要多少稿费?“路遥黯然伸出五个指头:‘5000吧!这是我第一次卖自己的名字给别人……’”这就是路遥,他心里有苦,苦不堪言。

　　 但当他真正从事他视为生命的文学之时,毫不犹豫地举起理想的旗帜,不随波逐流,用自己的心血浇灌出理想化人物,在人物身上寄托着自己的梦想。“作家对生活的态度绝对不可能‘中立’,他必须作出哲学判断(即使不准确),并要充满激情地、真诚地向读者表明自己的人生观和个性。”这是路遥的追求,他做到了。他要让大家知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样的境界,还是有的；《巴黎圣母院》中丑陋的敲钟人卡西莫多爱上斯梅拉尔达的神话,还是有的；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奇迹,还是有的。

　　 路遥和鲁迅不一样,鲁迅塑造阿Q,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而路遥塑造的孙少平则是完美人性与纯真感情的化身,是身处平凡的世界而抗命不凡的人。鲁迅更多看到人身上的劣根性,路遥更多看到人身上的神性。但他们殊途同归。劣根性让人痛心,神性让人尊敬。

　　 《平凡的世界》显示了路遥的充沛激情和理想光芒,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如果仅从现实角度去欣赏,很容易发现剧中的人物性格有夸张,情节有悖常理,有些情节设计甚至过于极端,巧合太多。等等。但如果时不时跳出现实来观照,也许能发现电视剧的独异、清洁之处；还有,反映历史、批判现实、遥望未来的深度和广度。

　　收笔时,注意到,77岁的俄罗斯作家瓦连京·拉斯普京3月14日去世了,他是路遥喜爱的作家,路遥对其《告别马拉礁》很感兴趣,《平凡的世界》的“告别”命题,受其影响。我喜欢拉斯普京的《活着,并且要记住》。我悼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