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沃野的“暖男”硬汉

——再观电视剧《红高粱》

□　逄春阶

　　一直记得 2011年7月12日,我们在高密拜访莫言,当时他还没获“诺奖”。我背诵了鲁迅评价《红楼梦》的话:“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然后套用鲁迅句式,说:“高粱之美,遍被沃野,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莫言而已。”莫言听罢,笑一笑,说,高粱之美,我们永远也领会不完,这是期望。看着电视剧《红高粱》,我要说,扮演罗汉的宋佳伦,也是“呼吸而领会之者”。

　　宋佳伦饰演的罗汉,很爷们,很阳刚,十足的山东汉子。他像沃野中的高粱,朴实无华,默默生存。风来了,他迎接；雨来了,他迎接；冰雹来了,他还迎接。不辩驳,不埋怨,不回避,根系始终牢牢抓紧大地。守护着自己的纯粹,做人本色宁死不改。他忠诚自己的承诺——为老单家看家护院,不敢有丝毫懈怠。在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之间,在余占鳌和县长朱豪三之间,在单家二叔、三叔与大少奶奶之间,周旋着,费尽心机,有时甚至有生命危险。比如余占鳌要来喝孩子的百日喜酒,而县长朱豪三已经埋伏好准备捉拿他。罗汉出门见到余占鳌说了一句:非要喝那场喜酒吗?余占鳌很执拗,非要喝不可。罗汉竟然骑上马,冒充余占鳌,将朱豪三引开。他不是为了满足余占鳌的私欲,而是为了一个目的,即守住单家的家业,守住单家的酒作坊,不愿意看到血腥,就这么一个简单愿望。罗汉是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宋佳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剧中有一个情节让他印象深刻,“罗汉是酿酒这行的高精尖人才,他离开单家之后,来挖角的人趋之若鹜,但是他宁可饿死、露宿街头,也不再酿单家的酒。有一个词叫‘见利忘义’,罗汉是‘见利思义’,这样有情义有担当的角色,实在太吸引我了。”一条道走到黑,千头万绪一根筋,你说他愚也罢,蠢也罢,笨也罢,但是他忠、诚、恕的品质,闪闪发光。

　　罗汉是厚德载物的真君子,不是寡情薄意的伪君子。他深爱着进门就寡居的大少奶奶,但仅仅是远远地守护着,有礼有节有度,维持着主仆之情,不越雷池一步。让我敬佩的是,宋佳伦是在用眼神演戏,当他站在大少奶奶面前,那目光里的内容太多了,目光的能量太大了,能穿透一切。那目光深邃而清澈,锋锐而敏感,决绝而隐忍,滚烫而冰凉。他是灵肉在撕咬的矛盾体,目光如炬,但瞬间收敛；目光如剑,但瞬间入鞘。用尽自己的所有力气,将占有的欲望浇灭。尽职尽责,循规蹈矩。网友说他是个“暖男”,我觉得很准确。

　　罗汉让人敬佩的地方,不但是一个忠实的“仆人”,而且是一个不做亡国奴的硬汉。面对日本人的烧杀抢掠,罗汉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的,烧了日本人的牲口棚,被日军抓获,大义凛然,慷慨赴死。在行刑的时候,大少奶奶淑贤穿了一身婚服,恳求日本鬼子塚本让罗汉也换上婚服,穿着婚服的二人一起走向刑场。罗汉骨头里有钢,士可杀,不可辱。

　　看着罗汉,脑海中想起我见过的莫言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他们身上都有罗汉的影子。说实在的,土匪余占鳌和九儿的张扬,疯狂,泼辣,多是虚构的,限于合理的想象。而罗汉恰恰是真实的状态,忠厚老实,不惹事,识大体,顾大局,当老好人。我采访莫言的时候,他曾说,我爷爷奶奶一点没有小说中“爷爷”“奶奶”的英雄豪气和壮举,更没有那些风流韵事,爷爷会木匠手艺,一生乐善好施,亲友借钱、粮、柴草,他有求必应,而且从不登门讨账。莫言的大哥管谟贤也说,小时候,我有个印象,似乎那些找我爷爷借东西的,压根就不想还。加上还要抚养我三爷爷三奶奶死后留下的三个孤儿,又经常接济穷亲戚朋友,日子总是富裕不起来,土改时被定为上中农。余占鳌和九儿这样的人物,少之又少,他们是人杰,而罗汉大哥这样的人物,多之又多,他就在我们身边,说白了,他如高密东北乡的红高粱,生长着。

　　私欲无边,战胜它,绝非易事,能战胜,则近乎神。罗汉了不起!罗汉是原汁原味的真正的中国农民形象,这是千年礼教的产物,存天理,守规矩,重名节,肝胆相照。当然,活在人间,更多的是屈辱和牺牲,让人感到心痛和遗憾。这是另一个话题,在此不赘。

　　沉甸甸的红穗,刷拉拉的绿叶,铁一般的粗根。一棵棵高粱,就是一个个灵魂,一个个罗汉。宋佳伦演绎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