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1日晚7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中国作家首次获得此奖项。本报记者先后四次采访莫言,莫言先生也多次说起自己跟大众日报的关系。他说,从军前,看得最多的报纸就是《大众日报》。
莫言与《大众日报》
□ 大众日报记者 逄春阶
莫言对《大众日报》很有感情。记得2004年第一次在北京采访他,我说:我是大众日报的记者。他说:《大众日报》厉害呀!我记得小时候接触最多的就是《大众日报》,生产队的墙上都糊着《大众日报》,经常一看就看半天。当时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在上面发个豆腐块呀。
800字消息与20万字小说
莫言有着对生活的敏感,有着异常发达的想象力。他长达20万字的《天堂蒜薹之歌》,就是1987年在好朋友张世家的那间宿舍兼办公室的屋子里,看到大众日报》刊登的一则800字的消息引发出来的。
莫言坦言,他根本没有实地采访,小说是完全虚构的。莫言的虚构天赋早在小学三年级就凸显出来了。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的作文写得蛮好的,第一篇引起老师注意的作文是写五一节的,写体育比赛,因为每年都在我们学校的操场搞五一运动会。当时的河堐公社里所有的老师都来,有几个老师是‘右派’,他们当时是省体操队的、田径队的,他们在操场挖出沙坑,旁边放两个木架子,木架子放两根竹竿。我记得一个姓王的男老师,用滚式,一跃而过,一米八,一米八是当时非常高的高度。另外还有老师的标枪、篮球、乒乓球非常厉害,当时好多同学写作文就是流水账,几点看什么。我就写看篮球比赛,怎么传球,怎么上篮,加了一些想象成分,其他的一笔带过,老师就说,这个文章写得好。当作范文在班上读,这就一下子刺激起我的写作热情了。
在以后的一两年之内,我的作文都会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旁边有一个农业中学,就把我的作文拿过去,让中学生们来读。
我还记得有一次,老师出题,让每个人写一个人物,很多人就会写真实的人物,饲养员、保管员,李老汉……我就写了一个虚构的人物。当时是三年级或是四年级吧,事情也是编的。我们老师就大加赞赏,说‘你们不要以为作文就是写真事,将来真要写别的,就要虚构。从此我就知道了,写作文不一定写真事,也可以用编的。我就比其他同学早开了窍。”
“批判是文学作品一个重要功能”
10月11日晚9点多,我见到了获奖后的莫言,我带着1988年第一期的《十月》杂志,这上面有《天堂蒜薹之歌》。
我把《十月》递上去,问:《天堂蒜薹之歌》这部作品中文学的批判性表现得淋漓尽致。你对文学批判性怎么看?
莫言盯着这本泛黄的杂志(采访结束时,我请他在杂志上签上了自己的名),马上回答:“文学首先是文学。一个作家的写作应该立足于文学,立足于写人,但是作家是生活在社会生活当中的,他描述的社会生活也包含了政治,包含了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作为一个关心社会的作家,一个关心民众疾苦的作家,他的描写自然而然会带有批判性。我觉得批判是文学作品一个重要功能,但对好的东西要歌颂,真善美要歌颂,一个作家在选取创作题材的时候,必然有一个内在的东西激发了他强烈的共鸣,然后才可能产生灵感,才可能使他运笔如飞,才能写出既让他自己感动,也让读者感动的作品。”
我又说:以前这部作品曾经用过《愤怒的蒜薹》这个名字。
莫言说:“这部作品曾一度使用过这个名字,后来又恢复为《天堂蒜薹之歌》,我觉得这样更贴切一些,另外也更有艺术性,我记得当年美国作家斯坦贝克曾写过一个《愤怒的葡萄》,我再弄一个《愤怒的蒜薹》,这就有点鹦鹉学舌。这个作品是我1987年写的,当时我还年轻,写的时候激情澎湃,小说里面也表达了我当时对社会的看法和认识。当然也许有偏颇的地方,我现在基本上还是认为这部作品能够代表这我对社会的态度,文学的态度和人生的态度。”
中篇小说《红蝗》与百字简讯
莫言的中篇小说《红蝗》,也跟《大众日报》有关系。这篇小说发表在1987年《收获》第三期。
《红蝗》,完全是偶然的产物。莫言先在《文汇报》上看到一条100多字的消息,而这条消息,则是从《大众日报》转载的。这篇消息的作者是高密的王玉清(当时叫王玉青)。10月13日,我采访了他,王玉清说:1985年7月,我中午喝了点酒,骑着自行车,骑不住,歪到沟里睡着了,一醒来,看到浑身土蚂蚱。当时久旱无雨,农民好容易种上的玉米苗,都叫土蚂蚱吃了,我就用一根草棒,画出一平方米的框框,然后数了数,有多少蚂蚱。不少,50多只,就想,一亩地是多少。最后,我就写了个材料给高密县广播站,广播站的王永乐编辑觉得是个新鲜事,就投给《大众日报》的夜班编辑,结果刊登出来。
我查到了1985年7月9日的《大众日报》,在头版,左下角。标题是《高密发现密集蝗虫群》,消息全文如下:
“本报讯
干旱严重的高密县,最近发现五十年罕见的密集蝗群。以大栏、河堐两乡和国营胶河农场的两个分场最集中。蝗虫为当地孳生,已属三龄,尚不会飞,一般一平方米可有五十多只,多的一百八十多只。目前正抓紧进行人工扑打和药杀。”
王玉清说:“这篇消息1985年9月12日被《文汇报》的‘瞭望角’专栏转载后,删掉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就是“蝗虫为当地孳生”,当地孳生是土蝗,而非当地孳生,就是飞蝗,飞蝗出来,那就是蝗灾,非常可怕。莫言看到消息后,当天从北京给父亲寄回200元钱,嘱咐老父亲快买粮食别饿着。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莫言小时候被饿怕了,这是本能反应。大众日报发的消息是不错的,我写的消息也是真实的。当时的河堐乡党委在号召灭蚂蚱。其中有个姓刘的副书记开广播会,他还开玩笑说:‘大会讲蚂蚱是不是有点太土了。’”
10天之后,莫言从北京匆匆赶回来。他的好友张世家是在车站碰上他的,一见面他就问蝗虫的事。张世家说:“你上当了,那篇报道是王结巴(王玉清)这个杂种干的。他把几个土蝗蹦跶,写成飞蝗满天,弄得好多人受惊,这个事还惊动了联合国粮农组织,当天有四架直升机要到高密灭蝗。”张世家、莫言,还有王玉清,三个都曾在棉油厂当过临时工,是好朋友。
莫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就这么点线索他竟联想起50年前高密东北乡发生的那场蝗灾,由此写出了一部十几万字的中篇小说《红蝗》,发表在《收获》上。
山东师范大学教授杨守森认为,《红蝗》应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但还没有引起大家更多关注。面对《红蝗》中展现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疯狂地吞噬着大地青绿的恐怖场面,读者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人欲横流的可怕。他在小说中,曾借“一位头发乌黑的女戏剧家”之口阐释出自己的创作主张:“总有一天,我要编导一部真的戏剧,在这部剧里,梦幻与现实、科学与童话、上帝与魔鬼、爱情与卖淫、高贵与卑贱、美女与大便、过去与现在、金牌与避孕套……互相掺和、紧密团结、环环相连、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活200岁,我也是大师”
其实,早在1993年1月15日,《大众日报》丰收版就刊发过介绍莫言的随笔《与莫言聊天》。随笔作者周熠。
周熠问莫言:“你的《白棉花》集子我看了,我觉得有两点和昆德拉相近,一是差不多每篇都带点‘性’,二是笔调幽默。这是否受了昆氏影响?
莫言这样回答:“是吗?我还看不出来,昆德拉的议论和嬉笑怒骂的幽默笔调是很精彩的,就是读后咀嚼的东西不多,厚度不够。”
周熠又问:当代中国文坛几乎没有什么文学大师,不像三十年代那时候出了几位大师,比如……
不等周熠说完,莫言就说:“什么算文学大师?谁是文学大师?鲁迅?鲁迅的小说不也就那么两本?当代的作家不少写的也不差。王蒙的小说就是。……大师啊,不少是身后的事,受时间、时代制约。我要活二百岁,我也是大师。哈哈。”
当时报刊发表王蒙不主张国家把作家养起来的激进论调,莫言的态度是:“这个问题不好说。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应有区别,事实情况是,有的作家还养了出版社,养了一些人。作家写出了好书,出版社、书店、书摊跟着赚钱。当然,有的作家不行,还得靠养。实际上,也无所谓养。一月二三百块钱,还不够抽烟。我对此无所谓,不养了,就多写点东西。”
时任丰收版编辑、现任华夏时报社党委书记、执行社长的冯慧君回忆,1992年,通过山东大学贺立华教授找到莫言,给大众日报写来一篇随笔《我与张世家》,这是莫言第一次在《大众日报》上发表文章。
《蛙》中多次提到《大众日报》
莫言的长篇小说《蛙》,通过主人公之口多次提到《大众日报》。
其中一章是这样写的:“一九六二年秋季,高密东北乡三万亩地瓜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跟我们闹了三年别扭、几乎是颗粒无收的土地,又恢复了它宽厚仁慈、慷慨奉献的本性。那年的地瓜,平均亩产超过了万斤。回想起收获地瓜时的情景,我就感到莫名的激动。每棵地瓜秧子下边,都是果实累累。我们村最大的一个地瓜,重达三十八斤。县委书记杨林抱着这个大地瓜照了一张照片,刊登在《大众日报》的头版头条。”
让莫言想不到的是,五十年后的2012年10月12日,《大众日报》真的在头版头条位置刊发了他获得诺奖的消息。
还有一段写到主人公王仁美和肖下唇谈恋爱:“王仁美挑着水桶走了。她大步流星,扁担颤悠悠,两只水桶上下跳动,好像要飞起来似的。后来我当兵离开了家乡。几年后,听说她与肖下唇定了婚。肖下唇在农业中学代课,教语文。他写了一篇散文《煤的赞歌》,发表在《大众日报》副刊上,在我们东北乡引起很大轰动。听到这些消息我很感慨。我们这些吃过煤的没写出《煤的赞歌》,肖下唇没吃煤却写出了《煤的赞歌》,看来王仁美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蛙》里竟然提到《大众日报》副刊!一篇小文章,发表后,“在我们东北乡引起很大轰动”。看来《大众日报》的副刊对他留下可非常深刻的印象。
向《大众日报》读者问好
莫言10月12日接受央视采访的时候,又一次提到《大众日报》。
莫言说,1973年,他跟着村里人去昌邑县挖胶莱河,冰天雪地,三个县的几十万民工集合在一起,人山人海,红旗猎猎,指挥部的高音喇叭一遍一遍播放着湖南民歌《浏阳河》,那场那景真让我感到心潮澎湃。夜里躺在地窖里,就想写小说。挖完河回家,脸上脱去一层皮,自觉有点儿脱胎换骨的意思。他问母亲要了5毛钱,买了瓶墨水,一个本子,趴在地窖里就写。
主持人董倩问: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呢?
莫言说,就想发表一篇,那个时候很幼稚,觉得我能在《大众日报》这样的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我的命运立刻就能够改变了,如果在报纸上发哪怕一个豆腐块,我就能变成一个正式的工人,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10月12日下午,我再次见到莫言先生。我想让他给大众日报题词。我提前写到本子上:“向大众日报读者问好。
莫言”。莫言当时正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其他记者都被婉拒在门外。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请求领导方面帮忙。潍坊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耿静波是我好朋友,他给我出了注意,等采访一结束,你就进去。高密市委副书记万丽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可能快结束了,直接冲进去。
“小逄,你还没走啊?”莫言有点儿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我说,《大众日报》今天发了两个整版,头版头条是消息,报社总编辑又给了个硬任务,必须请你题个字。我把写好的字放到他手里。莫言笑了:“你写的比我好,就用这个吧。”
我笑着说,我不是诺贝尔奖得主,还劳你动动笔。莫言拿起笔来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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