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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字为砖瓦

(2006-11-03 14:15:10)
分类: 散文

以文字为砖瓦

—读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

 

逄春阶

 

“如果今后的房子盖得千篇一律,小孩会哭着找不到家门。”读完熊育群的这本散文集,我想起了梁思成先生的话。这温暖的话语透露出一个建筑学家的悲悯情怀。熊育群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他本可以成为建筑学家,可他却选择了文学,以文字为砖瓦,垒砌自己的情感暖庐、思想高阁。为让孩子找到家门,十几年苦心经营,他把暖庐和楼阁都设计的别具风姿,他汪洋恣肆地表达了他的大悲悯。 作家多多说,在文字的帝国里,熊育群是一只锐角。这话我同意。

熊育群的文字质地是饱满的,如阳光下金黄麦秆上挑着的金黄麦粒;节奏是喷涌的,如机关枪,如急风暴雨,读着常常感觉纷繁的意象从四面八方涌来,锥扎着我麻木的神经。真有莎乐美致里尔克的感觉:“风暴用数不清的花蕾,装饰潮湿的大地。”母亲病危,他手捏母亲的相片,要为老人准备一张遗像:“我不知道母亲是在我手里被我捏着,还是在老家,正躺在床上,作生命最后的不知是痛苦还是不怎么痛苦的挣扎。在一家冲印店,服务小姐问什么时候取相,我说下午。她说要算加急费。望着手中的母亲,我真的急着让母亲变为遗像吗?就像我此刻要决定她的死活。这样的问题一出现就让人心神不宁,心隐隐作疼。我不知道把她当作过世的人还是把她当作仍然健在的人,我只是小心翼翼不要从自己口里说出遗像之类的词,词在这个时候是种恐怖的魔咒。”(《生命打开的窗口》)理智的我和情感的我互相咬啮,熊育群捕捉到了这个无奈而又酸楚的感觉,他的思维触角如深耕的铧犁抵达了土壤深处。在一栋木楼里,他跟一个受伤的鸟相遇,苦于不懂鸟语,他仅能从人的角度来保护伤鸟不被人类残杀而把它抛向了山下。“就是这一刻,我的心痛苦并再也难以安宁——白色鸟像一片树叶直落山脚,它没有挣扎,它最后的力气与我相遇的时候已经用尽了!一个生命在走到最后一刻把它惟一的一点期望给了我——它那双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直扎得我疼痛难忍,我却把它丢下了山崖。我突然意识了——大自然也充满着危险,就是草丛中的一条蛇也能把它吞掉。”文章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又开始了他的追问:“我真的会用心去救那只鸟吗?真的不顾一切,把它从偏僻的乡村抱到县城医院,叩开医院的大门,叫醒一个熟睡的医生,要他抢救一只鸟?把人类的科学成果也造福于鸟类?”但鸟的凄厉的叫声一直让他心灵震颤,“如果它向我诉说,我明白那语言告诉自己的一切,结果又会如何?”(《悲情白色鸟》)人与鸟语言不通产生尴尬,这种尴尬无法打通,只能靠心去揣摩,以精神健康的人的名义。我从字缝里读出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人与鸟毕竟是两个类,可是人与人可是一类呀,但人与人却经常语言不通,他说的跟你理解的截然相反,比如你抱着鸟跑进现代化医院,要敲门叫醒大夫,那大夫很可能骂你是神经病,而这个不通,就造成了心灵的大面积沙漠化,眼窝里再也洇不出晶莹的泪水。可怕的是,我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我们已经听不到哀鸣,看不到悲惨,满脑子全是自己,而不再去关心与己无关的他人的事情,我们已经心冷如冰,心硬如铁,我们的心灵已经长满了老茧,用铁凿去凿都难以根除。熊育群是还没生锈的斧凿,在暗夜里闪着寒光。斧凿叮当不停,如他的老乡屈原在一句紧跟一句地“天问”。

     当文字的节奏趋向舒缓的时候,一定是熊育群走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地——建筑。受过建筑学训练的熊育群,他的目光所及,是如我等所不注意的地方,比如面对一栋房屋,熊育群会注目于门框、墙角、墙基、石头雕刻的漏窗、门楣、鹅卵石镶嵌的坪地,还有廊屋斗拱……他甚至还关注鸟的居所——鸟巢。从泰山上下来,他发现了一个简陋的鸟巢,“在我走过树底抬头仰望天空时,那个鸟巢漏下天空的光,它那么稀疏,像一个空巢,一个十分简陋的陈旧的巢……家的气息与简陋无关,它是生命的一种气象。”而反观人类,“居室的装潢一次次升级弄得多么奢侈!连墙也用木头和皮革包裹起来了。相比鸟儿只取几根凋落的枯枝,我们向大自然的索取是不是过多了?”(《异类》)人的居室,以破坏鸟巢为代价,与整个自然界为敌,人就成了不被自然界接纳的怪体。熊育群的建筑理念,从鸟巢开始阐释。

建筑是精神的外化,是肉体的栖地,心灵的暂息地,不管是多么简陋的房舍,都留下人的手指的印痕,都留下了建筑者当年的体温,熊育群都一一盘点:“白族人家家户户在自己的院落里留住一块永久的‘白’——一堵照壁,用它来照亮太阳,照亮日子”“……山墙上黑白装饰图案集中在屋檐下,画龙点睛。这些图案与蒙古包图案极其相似,当年忽必烈的蒙古军队打下大理国,没想到蒙古包会在白族人的房屋上留下影响。有的屋顶出山墙,他们也不忘给出墙的木枋挡上一块瓦片,用作装饰。而长长的屋脊,被他们做成了两头微微上翘的抛物线,轻盈、灵动。整座房屋,除了门出现局部的五色彩外,全都是一派朴素宁静亲切的黑白世界。”(《神秘而日常的事物》)他从这些静物中读出了民俗,读出了世相,读出了唐风宋雨。面对古老建筑,我只能嗅出远古的气息,而熊育群却能判断出这飘忽的气息来自何方,并能目侧出气息的浓度。

     当然,熊育群不是简单介绍建筑结构,不是客观而全面,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如建筑论文一样的准确,而是品味,我赞赏的是他对空间感的情感把握。正如画家塞尚画苹果,他画的不是苹果本身而是这些圆形上的空间的重量。熊育群眼中的房屋,也是一种空间的重量。比如他从张谷英村,读出了文化的纪念碑:“明清两代的乡土建筑被保持到了今天,一个像族谱一样保存完整的家族就生活在自己的祖屋里,像历史向现实打开的一部传奇,无数生命的秘密就像瓦间暗影,让人窥见一个古老悠远世界的景象时,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因为张谷英村,每一个翻过山坳的人,都在进入自己源头的神秘时空。”(《张谷英的村庄》)从客家人的土楼里、从石阡的古寨里,他读出了祖先迁徙的苦难:“他们像树叶一样飘落到起伏不宁的山谷,面对着一片人烟缈缈的荒山野岭,逼着嗓子唱歌,希望别的山头有人能听到;他们住到高山之巅,希望看到遥远的山外之山。但是关山阻隔,他们渐渐与山外的世界失去了联系,没有了山外的音讯,镇日面对的是无言的山谷,耳边只有林喧溪唱,如同一条帆船沉到了深深的海底。所谓夜郎自大,实在是时间久远了,忘记了群山之外还有一个比自己更广大的世界。”“而个人孤独的迁徙,却永远是历史的玄机与秘密。在南方的山水间,一些隐蔽的村落,藏匿着几百年、上千年的信息;总有某个人,曾经孤身深入,寻找到一个世外桃源,于是,独自驻扎下来,砌屋生子,世代繁衍,决绝地与他从前的生活断掉了一切联系。一个村庄只是一个人在岁月中繁衍的结果。”(《楼上古寨》)祖先凝固成石头,散落在草丛间,无人能识,更无人想到要去结识,其实石头是会说话的,因为说的太多了,好象没说。我的祖上是明洪武二年自直隶枣强县南迁而来,可惜的是,我的故乡最古老的房子也不过百年,熊育群的文字,启发我思考我的祖先600年前遮风避雨的场所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从直隶省走到我现在的故乡越过了多少的风险?他们用颤抖的手垒下第一块地基的时候是早上还是傍晚,是严冬还是暖春?我的祖先燃起的第一堆篝火的火种采自哪块火石?从我的南迁的祖先算起,我是第18代,这是那本被翻烂了的族谱留下的关于我的惟一信息。可作为一个后生,我把祖先给忘了,熊育群把我唤醒,他用他“空间的重量”,用他的砖瓦。

     读完全书,返回来琢磨,我觉得熊育群文字的魅力在于他有着强烈的文体意识。他书中文章的大部分都有极其个性化的描述和结构。时空交错、虚实相应,都那么出其不意。比如飞来的句子,仿佛如顽皮小子躲在草垛后面扔到一潭清水里的石子,击出的涟漪,慢慢平息,如澹定的月下老僧。接下去,却笔锋转到了潭外,转到了山外,如一根蜿蜒的绳子搭到了白云上。留下的是让人遥思的空白,省却了许多罗嗦的文字。写回家给母亲奔丧,是坐着火车的,他没有叙述几点的火车,没有描述周围的旅客,他开笔是:“玻璃深处,晃动着初冬的田野;玻璃之上,面孔、茫然的目光,浮在一个虚拟的空间,任由凶猛的大地穿透身躯,重叠与运动。黄昏,火车轰隆轰隆,时近时远的声音在回荡……”就这样混沌着开了头,这样的开头没有来由,却又诞生的恰在时辰。然后是“寂静突然降临,只有我这个车厢在奔跑。不知跑在什么时空,它也许是在母亲的视线之外,但一定是在母亲的意念之中,是她不肯安息的意念吗?”非常强烈的主观色彩,个人化色彩。不像现在流行的亲情散文,一句一句忠于现实,熊育群的文字是飞翔的,烂漫的,深入骨髓,又从骨髓里渗出的,带着钻痛。我个人认为,熊育群的这篇悼文,在亲情散文的文体上是个突破。《春天的十二条河流》是熊育群记录的一个梦境,他是在追问自己的诞生,他踏变了整个春天,漂到了十二条河流。自己的诞生也就是人的诞生。香草美人为寄托的象征手法,由屈原所开创,并且成为他的艺术个性的重要标志,而这种手法在熊育群文笔中时隐时现,从而让梦境变成了寓言,那是关于世界成长的寓言。整个世界都在疯长,或者走向新生或者走向没落,而这一切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此,雨淅沥不止,到处可以听到流水声,到处哗哗不宁,所有的土地都在往外冒芽、长叶,所有枯萎的植物都在转绿,从那些铁黑的坚硬的枝杈上爆出粉嫩娇柔的新芽,大地上的水在所有植物的躯干上奔跑、呼喊,像河床上哗哗的流水。所有的植物都在变得湿润,潮出水珠,哪怕是铁打的锄头,它也湿了,开始长锈了;哪怕木的桌椅,也潮了,生霉了。”熊育群的独特“文体”包含了如下的因素:建筑的砖瓦的棱角、新闻的敏感、小说的结构、诗的语言。  

     沉郁顿挫、风逸缠绵,肃穆庄严,豪迈奔放;既有阴柔之韵,又充满阳刚之调。读熊育群,经常闪回着屈子的身影,我觉得这不是熊育群的刻意模仿,而是他血液里本身就掺着的这种浪漫,这种张扬,这种跳跃,这种弥漫着梦幻色彩的神秘。当然,我不是说熊育群已经达到屈子的境界,我是说,他的文章有了这种飘逸的神韵,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资源,找到了自己的根脉,并且把自己的发现和盘脱出,让大家分享这些关于他个人化的资讯,这是值得赞赏的。我期待着育群写出更加博大更加雄浑的作品,用他神奇瑰丽的喷射的想象之力,耐心地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闪闪发光。

     (《春天的十二条河流》 熊育群著,   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6102829日于耐烦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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