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中国房地产报》
记者
李伟/文
故宫午门外路西有一家星巴克,开在原先的老房子里,已经有好几年了。但最近却引来了争论,一位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认为它有碍观瞻,不登大雅之堂,是在“侵蚀中国文化”。这位主持人气愤地认为,星巴克应该从故宫搬出去。这样的论调,总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中国的包袱太过沉重了,到了动一把椅子都要流血地步。”
星巴克和故宫是两个有意思的符号。前者意味着全球化、西方商业力量和消费主义;后者则代表了中国传统最高的权力中心,甚至三纲五常的价值体系。我们是不是一定要在两者之间划清界限甚至制造矛盾?在故宫里就不能喝咖啡么?或者应该喝豆汁?
由于工作关系笔者多次去过故宫,看到一些有趣的景观。
武英殿是故宫大修后新开放的一个景区,李自成在此称帝后仓惶离去。武英殿边上有一座浴池保存完好,是当年香妃“SPA”的所在。
“浴室”的侧后面是口井,井已用了多年,井绳在侧壁上都勒出了深深的槽痕。与井口相连的是一个石质水槽,太监们在这里汲水,井水顺着石槽流入屋后的一个小“锅炉”。加热后,热水通过水管直接进入浴室。水管不粗,直径不到目前家庭水管的两倍。珍妃的浴室是个大套间,外面的空间很大,十几平方米,估计用作更衣、休息。角落处开一小门,进去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圆形空间,四五米高,如同伊斯兰庙宇般的穹顶,屋顶是半球形,顶端开了玻璃窗,秋天爽朗的阳光飘洒下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树叶飞舞。浴室侧壁都由白瓷砖铺就,瓷砖质量上乘,百余年过去了仍旧雪白如玉,细如凝脂。水就从墙上的水管流入。
费了这么多话,我要说的是,这间浴室无论设计和材料都与传统样式相差甚远,尤其是高高的穹顶和白瓷砖显然是西方舶来之物。贵如王妃者享受西方洗浴文明,亦可泰然自若,优哉游哉。
故宫里还有些“不伦不类”的建筑。如西华门进来,第一历史档案馆对面有一座欧式三层小楼。这也是故宫里惟一一座欧式建筑,是袁世凯当政后建的。
如此考证起来,紫禁城里的皇帝们对西方的玩意儿并不拒绝,反而喜爱有加。西方传教士叩开中国大门,打动皇帝的不是《圣经》,也不是教士们的华服穿戴和满嘴的汉语,而是西方的钟表。
1601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带着两个西洋自鸣钟去觐见万历皇帝。皇帝对钟表非常感兴趣,日夜不离手,听到这个嘀嗒声非常兴奋,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通过这个钟表,万历皇帝就让利玛窦到宫里来,给他讲解钟表怎么走,怎么修理。借助钟表的缘故,西洋传教士就走进了皇宫,让中国的皇帝认识了西方,同时利玛窦送给万历皇帝的钟表,也成为中国皇宫收藏钟表的一个源头。
清朝皇帝对西洋钟表也是无比推崇。当时,英国是钟表的重要出口国。今天故宫收藏的西洋钟表,主要是乾隆时期由英国输往广州,再由粤海关监督购置,作为贡品,贡进内廷的。
至今钟表馆也是故宫常设的展馆,专门展示这些西方的“奇技淫巧”。如果当年的“土耳其浴”、自鸣钟所代表的西方近代技术与生活,可以坦然进入帝国的心脏,为什么今日保存历史的博物馆却无法容下全球化象征的连锁咖啡馆?
回过头再说咖啡,咖啡作为饮料是清朝年间传入中国的。有个文人在一首《临江仙》中这么说,“画房刚掩绿窗纱,停弦春意懒,侬代脱莲靴。也许胡床同靠坐,低教蛮语些些。新酌加非茶,却防憨婢笑,呼去看唐花。”意思就是一对夫妻,靠在床上,低声教外语(蛮语些些),喝着刚煮好的咖啡(加非茶),却又怕婢女笑话,让她出去看花。这就是晚清时节的小资生活。查查资料又发现,光绪年间北京动物园那里还开了咖啡馆,能坐300人,男女分开,中间有玻璃屏挡着。一壶咖啡卖8个铜钱,加牛奶的要10个。
饮食说到底是很私人性的事情,只有口味不同,没有高下之分。作为咖啡文化的发源地,欧洲是不产咖啡的,难道是非洲文化侵蚀欧洲?
今天的城市越来越多地充斥着所谓“文明的冲突”。全球化也好,反全球化也好,我们能否首先以平等的心态去审视进入者,对待进入者?一百多年的历史动荡,从天朝上国到积贫积弱,这样的落差导致的民族情绪是极端敏感,但却时常以保护传统的口号掩饰自身的胆怯、懦弱与自卑。
曾经问过一位建筑师,为什么我们再也不能做出像故宫那么伟大的建筑。他沉吟片刻说,没有皇帝了。只有帝王才能够不计成本地大肆营造。我们无法想象,平民可以在康熙年间出入紫禁城,星巴克更不可能在军机处为大臣们提供茶歇,而今天大伙也不可能穿着长袍参观故宫。
说到底,我们需要以现代的方式对待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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