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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电影其实不多，对历史也不是很通晓，因此写影评时还做不到旁征博引，倒更像一个纯粹的外行。《投名状》一看完，在剧场里我就很想大声叫好，甚至承认自己有看得落泪两次的感受，但环顾四周，似乎饱览各种大片和类型电影的同学同事和老师们更愿意把这部作品和《刺马》比，和黑帮片比，或者放到历史片是否真实的问题上去讨论，让我立刻就丧失了发言的信心。不过思虑再三，觉得即使只有自己的感受还能算是真诚的，不如干脆拣个印象最深的角度说说吧，也不枉自己用普通人的心感动了一回。

 

《投名状》最大的好处，在于故事的简洁沉郁与视角的返璞归真。三个男性的角色都是成功的，而镜头的节奏平稳缓慢，色彩的凝重统一，音乐的准确恰当，对于乱世之中人的饥饿艰难，也表现得格外有力。因此上，对后来战争中卖命的厮杀就有了情感基础。村庄和女性的描述乃至情节设置都是简化了的，显然对抢粮、舒城战、打苏州、打南京之类的过程是否科学并未完全拘泥，也因此导致不少非议。但也正是这种简单的假设，反倒提示人们导演本意不在所谓的“还原历史”，不在于用说书先生一样全知全能的视角为人们提供观赏性的历史评判，而是把眼光放到个人当中，放到尘世的颠沛、梦想和愿望之中，恢复人性在某种情境下的命运感觉和压赌注式的心理状态。在这一过程中，老大庞青云从片首到片尾，是有一个明显的性格成长的，而不是一般人常说的那种“本来就坏”的形象。他对死亡的恐慌感受，为他不顾一切自行其是提供了性格上的理由，而他本性中的怯懦、矛盾和被压抑的身份地位，又让他对建功立业、驰骋天下的想象和渴望不断膨胀，乃至最终超越二弟三弟所代表的兄弟情谊和普通人性，令其在追求虚幻成就的路上越走越远，直至成为封建体系牢笼中的一颗残酷卒子。也正是这种从忠心到雄心，从雄心到野心的转变，让李连杰扮演的这个角色吸引了观众不断对他进行认同、否定、否定、认同，而让刘德华和金城武的角色因其明显的纯洁和蒙蔽显得格外悲壮。而对于我这样对文化场景、文化符号和象征相对敏感的观众来说，苏州的蒙尘诗书、喑哑音乐，南京的复杂幽深、歌功颂德，战场上暗无天日的壕沟、硝烟，特别是京城里勾心斗角的高墙大院和层峦叠嶂般在艳光下令人生畏的宫殿，对于中国文化历史深处以各种借口泯灭人性、互相残杀的建制，是具有相当概括力的，也令我对导演在拍摄故事类型片之外关于人性与制度的矛盾之思考，具有了格外深的感受。这些，在那些以观赏性为主、以先验论态度表述历史的大片中，包括好莱坞的很多新片中，反而似乎是看不太到的。回到庞青云这个角色上来看，为了“立大功”、“建伟业”而不怕牺牲部下和兄弟甚至自身的逻辑，其实不能算是一种纯粹的自私，倒更象是受了某种痴念诱惑之后的一种自以为高尚的心理。甚至他对女性的态度，可能也并未超越这个大的“英雄应当如此”的自我幻想。所以到最后，庞青云发现自己一片“苦心”不被兄弟理解，更不被朝廷理解，导致腹背受敌的场面，也具有另一种走错路的悲剧英雄的力量。只是这种悲剧在群体观影的受众当中，最直接的回应就是“活该”了。因为我们已经身在太平盛世的21世纪，个人主义和家庭价值早就复归原位，给了我们相对健康的生命至上观，能够通过点滴的态度观察出从忠心到雄心到野心的不合理性，以及各种拯救天下的口号之虚幻性了，从而也就能够更加超脱，不受其暗示影响，对这种人生观也批评得更轻松和彻底些。但是回到历史中，这个故事的原型难道不是比比皆是吗？

 

在乱世的时候，也许少一个念头就是死亡，而多一个念头就是罪孽。苏州城主算不算英雄？也许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是愚蠢，是没有胆量，但是突然看破一切，怀着不可能实现的悲悯幻想，用自己的牺牲试图改变彼此厮杀的世界，难道不也是一种宗教式的态度？我得承认，在看片子时，我的眼泪是为他和他手下默默牺牲的将士们而流的。因为他们的死，也该算是为着一种可能存在的“第三条道路”而殉难，为无派别的人道主义梦想而殉难。这样的死，与忠于某个领主的死，与为了获得生存的死，或为了获得成功的死，都是同样值得悲悯的，都是人可怜的地方。看着这样残酷的电影今天能作为简单的娱乐进入人们生活和谈资，甚至同样轻松地畅游于各种文化视野之中，再次说明我们能有今天这样的命运选择和独立性，实在是幸福啊。阿弥陀佛！虽然是电影，也想为人生道路中各种可怜的灵魂念一声祈祷。愿这样的日子永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