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飞机，是在1970年代虹桥机场，送我的曾祖父回香港，作为政协委员和金融前辈，他每次来回内地和香港，都会是大场面，一次破例我们家属可以参加欢送他回香港，让我们一直送他到飞机场，走到下面飞机停靠地方。那时候的虹桥机场，真是冷冷清清，好像都看不到有其他飞机，看着曾祖父一边走上飞机一边向我们挥手，加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架两层楼高的飞机，让我感到像在做梦。飞机缓缓挪动的时候，我都纳闷那么慢飞机怎么飞起来。过了大约十分钟后，从远处，突然看到那架飞机轰鸣地高速起飞，哇，那个时刻，我就对自己说，长大了一定要坐上一次飞机。

80年代中，一次父亲送我回上海，在北京的时候，我们谈论起飞机。父亲脑筋一动，说，“问你个问题，答对了就让你坐一次飞机”。父亲的问题是，为什么长安街那么多路灯，却看不到电线。我想了半天，想说电线埋在地下，但似乎不对，因为根据物理常识，电线会和地面导电。想了半天，终于不敢说是电线埋在地下，结果就放弃了。父亲哈哈一笑，说“答案是电线埋在地下了”。我当时那个后悔，为什么自己那么胆小，结果错过坐上飞机的机会。这件事情之后，我更加渴望能坐上飞机。

老天可怜我对坐飞机多年来的一片痴情，第一次上飞机就干脆让我坐个够，连本带利地我从上海飞到纽约，来个20小时的空中之旅，包括国内国际安检、转机、海关等，一次叫我“享受”个遍。

第一次上飞机前，非常希望能有个靠窗的座位，最好能距离飞机翅膀近些，好让我看看飞机翅膀起飞降落的变化。结果被人泼了一头冷水，“一看你就是洋盘，不懂坐飞机，人家老坐飞机的人，从来不要靠窗的位置，老坐飞机的人喜欢走道座位”。说这话的上海朋友自己从来没去过机场，因此对他的话感到不可信。居然有人不愿意坐在靠窗位置？多好的位置，能看风景，能靠着睡觉。走道有什么好？

飞了几年飞机，特别是由于工作关系，总是要飞国际航班，飞得我一看到机场和五星级宾馆，双脚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一次当我又一次换登机牌时，对方问我“Window or Aisle ？（靠窗还是走道）”。我居然脱口而出：“Aisle （走道）”。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选择坐窗口的座位。看来我当年的那个朋友的话没错，的确，当你坐飞机坐到一定程度后，会选择进出方便、空间更大的走道位置。至于飞机翅膀如何变化、外层空间的云彩如何变化无穷，对此我已经熟视无睹了。

昨天，我坐上了一班飞往我父母居住地的一家飞机，飞机上不少乘客看来是第一次坐飞机，看到飞机都很激动，一个劲地拍照片，上下舷梯都不忘来几个大特写。看惯了家乡人的这些好奇心，我也没有多注意。这次靠窗和靠走道都没分，我毫无选择地被夹在中间。谁都知道，这个位置最恐怖，而且还是夹在两个臭男人中间，连续飞两个半小时，真绝倒。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时的时候，邻座的一位过来，把相机递给靠窗的那位说:“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拍几张晚霞下的云海照片”。他的话让我顿时感到从头顶肉麻到脚心。我身边靠窗的那位欣然接受，帮他拍了好几张。我这个老坐飞机的，很自然对这个要求感到好笑，但回头看了看窗外落日余辉下翻卷如滚滚波浪的云海，心里忽然一动。难怪那位会恳求别人替他拍照。也许我太无视身边大自然的艺术了。

下一次，当选择靠窗和走道的时候，我也许会重新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