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自己的心灯发呆——怀念马季
冬雪
1
2006年12月20日。
上午10点,我被电话惊醒了,对方说:“我在人民日报西门,我等你!”当时,我还在梦中,因为头天晚上失眠了。想了许多许多的事,其中当然有马季先生的事。马季先生自己写了差不多两年的传记牵动了许多人,而我作为研究马季相声与资料整理人之一,跟在先生左右已有一年半时间,手里自然有关于先生珍贵的、独家的资料。
可是,马季先生交给我的任务终是没有完成。
今年7月28日,于舟先生不幸在烟台去世。于舟是马季先生多年的朋友,也是马季先生几十年前在烟台地区体验生活的见证者,我是准备去拿于舟先生留给我的资料的。加上我另有任务,所以,7月初跟先生在北京龙凤山分手的时候约好:9月份再见。
结果,我在8月2日出了车祸,腰断了。
肇事司机像弄死了一只小猫一样轻松地把我扔在通辽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的门口扬长而去,至今都没有出现。
我没有亲口告诉马季先生我的事。
两个月后,团结出版社的赵广宁先生在广州亲自把我的事转告给了马季先生。先生愣一下,说:“这孩子够倒霉的啊。”后来,他又说:“没有过不去的事!”的确,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今天,关于先生的消息,我在第一时间里,把消息告诉了马季先生的生前好友,北京电视台的黄殿琴,也是我的师姐。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样的声音,想不出变了音调的我是个什么样子。不一会,赵广宁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能为先生做点什么?”
我说:“我先给先生家人打个电话证实一下,然后马上告诉您。”
他说:“好!”
电话很快就通了,是马季先生的弟弟马叔接的。
我说:“先生的事我知道了,他现在在哪?我和赵老师要过去。”
马叔声音嘶哑、低沉,说:“中日医院。”
……
这个时候,我这个电话非常多,广宁先生的电话也非常多,不用想就知道,都是关于马季先生的。不停地拨打了半个小时后,我才和广宁通了话:“先去看一下,中日医院!”
他说:“我在玉壶轩等你。”
玉壶轩是喝茶的地方,也是文艺界人士聚会的地方,在国际友谊花园北门对面。
2
中日友好医院。
到了,才想起先生到底在什么地方?当时,忘了问。我们急切地在大厅里四处张望,突然,就看见了中央台“相声栏目”主持人崔琦先生和演员杨少华先生,都认识。简短地相互打声招呼,合在一起,自然就知道应该去太平间了。
风静静地,没有刮;太阳也静静地挂在天上,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
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太平间的门外,临街。路上,行人和车辆在一闪一闪地过。我很奇怪,那个时候,我竟然没有感觉出一点声音,一切景象都像是无声电影里的镜头。好多记者被堵在太平间门口,为了要先生静静地躺一会儿,他们是不准许进去的。我们四人进去了,我一眼就看见了先生的侧脸,他的头正冲着门外,躺在病床上,马东背对着我,抱着爸爸的头,就像抱着熟睡的婴儿。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这时候,姜昆一扭头,看见了我,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过来,我们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我说了很久,才说出来四个字:“先生走了……”他点点头,说:“一年多没见到你了呢。”
我说:“没想到是在这儿……”
就这么两句话,我看到他的眼里又有泪水打转。那样子,就像先生在休息,不要打扰。人累了,就睡了,睡着了,总是不希望被人吵醒的。冯巩、赵炎、王谦祥、刘伟、笑林等都在,大家小声地安排事情。
先生该进里间去了,马东的哭声传出来。隔着玻璃,竟然是两个世界,生与死。我在马东的哭声里,眼睁睁地看到先生被医生推进了冷冻16号!我知道,一个灵魂就这样走了,走向遥远的天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繁芜的人间了。
这边,杨少华先生坐在那里,早已泪流如注,他抬头看我一眼,我见到了那眼里的无奈、悲伤。我赶紧背过身来。可是,背过身子的这面,唐杰忠先生还处于极其悲伤之中,他扶着马季先生那白发苍苍的妹妹,像两棵饱经风霜的树,正被雨水劈头淋下,只是雨停了,太阳没有及时出来。
那一刻,我的眼泪怎么都抑制不住。
我注定是要流过太多泪水,见过太多泪水的。
3
先生,好好休息!
我真的希望先生能够睡出大片花朵,让这些花朵在先生的枕头边上盛开。而我们,还有关于先生的事要办,要抓紧办。大家离开的时候,听从了院方的安排,为避开记者们,走后门。在后门的门外,我才有机会跟马东碰面,我和他对视着,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我看一眼太阳,太阳还在那里,好像很疲惫。
我跟广宁先生从中日医院灵堂里回来的路上,他还不住地说:“老爷子怎么自己就没过去呢?怎么就没过去呢?他说过没有过不去的事情……”我望着车窗外,我不忍看广宁的眼睛,我看到他扶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我知道他跟先生的感情很深厚,他与先生有着多年的交情。
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了。街灯跟往常一样,正指引着人们脚下的路。
玉壶轩里,刘丙钧、黄殿琴……我们!我们,全都低着头,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缅怀忘年的朋友,缅怀一代笑星离开我们的日子。这个日子,这一天,到底有多少人彻夜不眠?到底有多少人望着自己的心灯发呆呢?
2006年12月21日凌晨两点。文章已经发表在《北京青年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