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世界永远都真实。
刚才,老人还颤微微地站在木头船里,拖着木浆,拨动着水,随着船摇晃。老妇坐在船中央,微闭着眼,那片阳光就落在她的眼皮上。船还是木头船,几十年前的船。他们青春当中的某一天,也许就在这船上度过的,而另一只,正在岸边,卧在草里,剩下个轮廓,众多的蚂蚁以及新的生命在忙碌。
这是一对很老的夫妻,安静而徐缓,互相搀扶,正从水的深处走来。两位老人牵着手指头,一些往事都在手指上,那手指的猛然一动,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不为外人所知。另一只手便紧紧地握一下,互相看一眼,一眼足够了:都是岁月,都是浓缩的日子,钻石那般凝重与深刻。
同舟共济后的安静和疏懒,相互信任与敬重,没有大的胸怀、过人的智慧和穿越时空的善,是做不到的。有那么一次,一个闭着眼,一个便在另一个的耳边讲什么,太慢太慢的动作,像那笑意久久地挂在脸上,被柔软的阳光覆盖着。
木船已经无言,因为生命换了另一种形式。
当然,水边还有孤独的身影,形单影吊,在含露待绽的树冠下;在冰凉的石子小路上;在行人如织的间隙里,既不洒脱,也不冷峻,低头,再低头。每一步,都是沉重,像被遗弃的烧火棍儿,再现被丢进火塘前夕的情景。这是世界上总有的一批人,心里没有阳光,即使天上的太阳也照不到他(他)的心里去。
高山流水,平湖秋月?
二胡清脆和哀伤,凄婉便从湖边的小厅里贴着水面,借着湖上溜达来溜达去的空气传来传去,这声音也是种心境。拉二胡的是一个老人,一个人,旁边没有听众。看不见二胡老人的脸,只能想象他的表情,或低头,或仰着,定也有侧目而视,茫然与宁静。一段段悲欢离合,就在他的手指间翻过来,掉过去,类似检索一件有头没尾的故事,别人的故事。只是很多时候,即使人的阅历到了一定地步,也不会像庄稼到了秋天瓜熟蒂落、尘埃已定,还依然要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空空错过人世间的可爱。
真想问问老木船,被柔软的阳光覆盖到底有多温暖?
真想问问风、问问雨,带着阳光到底走了有多远?
这阳光,想想都是舒心的,何况它是那样真实地落在地上、水上、船上、草丛里,摇篮的感觉。小时候,我们曾经记着,长大了就忽略的,其实它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只是忙碌,失意和辛苦,空气一样充斥在每个人周围,使我们忘了回想,忘了怀念。只是偶尔,才在温暖的时刻也即春天铺满人间的时候,才会像个惊惊乍乍的怀春少年,瞬间的惊,瞬间的喜。
其实,过好每个今天很重要。
风到底来了,说不定这阵风早就来过,早把我的消息传播到湖水的那面,又从那面带回一些那面的讯息。只要人们心上的天堂里还有个偶像,还有个梦想,脚心和脚背还在同样温暖,那么嘈杂和琐碎;荣辱与得失,还重要吗?
这不,鸟的叫声也来了。这是只让人看不见的鸟,叫“无脚”,总在风里,满世界地飞,不停地飞,累了就在风中睡觉。现在,它在我的心里飞,不让它落在地上,正如这只老木船,被柔软的阳光覆盖。
20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