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体营里，男人的勃起与暖昧

方刚

（此书为方刚著《裸体主义者》中的一小节，金城出版社，2012年出版）

　　既然裸体主义是无性的，而裸体主义者是有性的人，那么在裸体主义实践场景中，自然就会遇到一些暧昧的性问题，或者说是性暧昧的问题。在我的开放式问卷访谈中，以及田野调查中，极少数人对“性暧昧”持强烈的排斥态度，多数人持理解和宽容的态度，甚至是高度接纳的态度。接纳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当事人的自愿原则，以及不侵扰到其他人的原则。也就是说，多数人仍然坚持“裸体主义社会也是社会，裸体主义者也是人”的态度，认为对待裸体主义者在裸体主义实践场景中的暧昧关系，应该如同对待人们穿衣服时的暧昧关系一样，不应该因为是裸体主义实践场景，就被刻意地“去性”。

 

一，男人勃起的问题

台湾的裸体主义者新一将“男人勃起怎么办”列为“天体营排行榜第一问题”。有关裸体主义的网络社区里，这个问题经常被讨论，大陆和台湾的网站上都是一样。

对于这个问题，Jack显得很不屑。这可能是因为他经常会面临来自非裸体主义社会的这样的质疑。他说，这个问题提出来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见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有反应的。”

我追问，如果有，他会如何看待。我这样追问是想将不同群体的观念进行比较。

他说，有就有，也没有什么，几秒钟的事情。

Jack说：在“大自然”的网页中早就写明了男性勃起时的“处理”态度，众人不仔细看网页，专找这种问题问，一开始就将层次拉低了，“其实这个问题是我们第一步检验这个人是否适合加入天体活动的试金石”。

Jack以这几年从事天体活动的经验来说，男性并不能以有无性器勃起而来判定他是否性兴奋了，不勃起，同样会有性启动过程中的各种感觉。在天体活动中，性机制是随时启动着的，“我认为，荷尔蒙就让它在体内流窜、任它燃烧肉身吧，能过得了这关的男人或女人，才能体会至高的性愉悦。其它的生理上讨论都是多余，‘得鱼忘荃’才是新境界。”

　　北京天友小组里最年轻的成员——２６岁的阿猪，还是一个处男。

阿猪谈过两次恋爱，有过接吻，但从来没有面对面看过异性的裸体，更没有过性交。阿猪说，他以前只是在视频聊天时，曾看过女性的裸体。

所以，异性真实的裸体出现在阿猪的眼前，第一次便是北京天友小组在荒山上的裸体主义实践中。而且，当时就是两位异性的裸体：金子小姐和R姐。

天友们告诉我：没有过性体验的阿猪，第一次面对面看到异性裸体的阿猪，也并没有表现出怎样的兴奋，更没有生理发应。

这也再次告诉我们：裸体主义实践情景，通常情况下是一个高度去性感化的情景。

　裸体主义集体实践中，并非没有男性勃起的情况出现。一些裸体场所通常会规定：如果男性出现阴茎勃起，应该用衣物盖上，或者避开众人的目光，直到“平静”下来。这种规则的目的，仍然在于将任何性的色彩彻底从裸体主义实践中去除。

没有参加过裸体主义实践的人，在想象裸体主义实践的情景时，很多人会担心自己勃起。可能是受前述裸体主义实践“规则”的影响，接受我的开放式访谈的裸体主义者中，未参加过裸体主义实践的，多数表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会尽快地努力消解掉：

 

正常的情况下，有适当的生理冲动，我觉得这个是正常的反应。至于原因我觉得应该留给生理学家和性学家去解释。我觉得通过人的思想是可以控制和避免的，当然需要一定的思想境界，也更多的和个人修养有关系。如果在参加活动中出现了这种情况，我觉得应该尽力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时让尽量少的人发现你有了这种冲动，因为也许这种冲动会造成“连锁反应”。另外，我想大家都能以一个积极的态度去面对这个问题，理解和包容是最重要的，除此，活动前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减缓和压制自己的性欲。

 

　　如果有我喜欢的美女或帅哥在场，生理反应和性冲动都在所难免。脱光衣服，肯定会成为这种感觉的催化剂和强化剂。至于怎么处理，这就如同在大街上或宴会上，看到自己喜欢的陌生人，性快感和生理反应同样在所难免。最多上前搭讪几句，如果对方对我既没兴趣又没性趣的话，我还能怎样？

 

这取决于环境和场景，例如，如果是在海滩上的活动，人很多，又刚从冰凉的海水里游了一圈回来，我相信大多数人不会有性冲动；而如果是在晚上，开始小群体活动，灯光比较昏暗气氛暧昧的时候，则有性冲动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我有这样的冲动的话，按裸体主义率性而为的做法，对此我不会感到羞愧而掩饰，或洗个冷水澡之类的强迫自己克制，我会暂时先到一旁，等自己与周围的气氛相符再重新加入团队。

 

高雄市性健康协会的小黄，是位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一次裸体活动时，她和另一个年轻女孩子负责“把风”，自己并没有裸体。

我问她的现场观感，她说：“很平常。很自然。”

是否会有男性因为两个年轻女孩子在场而兴奋呢？黄小姐说：“也许会有吧，但我没有感觉到。”换言之，没有男性裸体主义者体现出因为两个年轻女孩子在场而有所异样。

如果在裸体主义实践的时候，别人有生理反应或性的冲动，我的受调查者均表示，他们会采取理解和宽容的态度：

 

很正常，说明今天参加聚会的：第一，生理都比较正常；第2，很欣慰，因为今天新人不少，裸体主义队伍又发展壮大了。对有生理反应或性的冲动的朋友，首先不要关注其反应部位，缓解其紧张情绪，其次，和其交谈，慢慢消除对方的性幻想。最后，对性冲动严重到行为或语言程度的朋友进行劝阻。

 

我认为只要不因为有冲动就做出格的事，可以容忍和理解。那人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镇静一下或找个熟悉的人聊聊什么，应该会平静下来，我如果看到有人这样，我会装做没看到，或和他正常的交谈。（女性）

 

我觉得生理反应都是正常的，证明一个人的性能力正常，我如果看到了，应该是若无其事的，顶多微笑一下，这有时候应该理解为无法抗拒的事情吧，应该不是认为他有什么龌鹾的想法，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我仅能这样了。

 

我觉得也很正常，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当时的情境感觉也是不同的，对裸露的认识也不一样，没关系，只要他不是对我性骚扰，我不会介意。如果我不小心发现了，我会装着没看见，这是对对方的尊重。（女性）

 

事实上，就我接触过的裸体主义男性，据他们自己，以及和他们一起裸体过的人讲，没有一人在裸体主义场景中有过阴茎勃起的情况出现。虽然事先，大家都或多或少有过对自己可能有生理反应的担心。所以，裸体主义场景中的性反应，多数是穿着衣服的人们的想象，这种想象距离裸体场所的气氛非常遥远。在一个大家都很坦然地赤裸相见的情景中，有性的欲望是非常少见的。这和美术学院画人体模特儿时的情景非常接近。性是一种私下的暧昧，而非在公众目光下的兴奋。

只有少数的男性，在少数的时候，会有阴茎勃起的现象。就算真的有反应，在众目睽睽之下，通常也不可能达到勃起“一百分”的程度，通常只要到了六、七十分，大家便有自知之明，该把思绪、目光转个弯了。陈生的天体主义沙龙的一次聚会中，便有一位男青年脱衣后，用一个布单把自己的下身围住了。坐在一起打牌约１０分钟后，他去掉了布单。他在接受我访问时说，他第一次在陌生女人面前裸体，所以开始时有些兴奋，阴茎有微许勃起，便遮挡了一会。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男性还是一位同性恋者。一位同性恋男子在有女性在场的情况下裸体会有勃起，可以作为我们理解性倾向与身体实践的一个很有趣的观察点。在我看来，这位男子的勃起不是因为他有欲望了，而是因为他想象着女性在看他身体的过程中那女性自己有欲望了，而他通过想象别人的欲望指向而出现了身体实践。

宝哥的聚会中曾来过一对网名为“性感夫妻”的年轻夫妻，丈夫只有24岁，妻子可能还更年轻一二岁。

第一次参加活动的时候，让大家有所意外的是，“性感丈夫”非常频繁地勃起。现场一位参与者对我描述说：“十分钟勃起一次。”他的描述也许会有夸张的成份，但是从中可见其频繁性，以及让其它参加者深感意外之处。大家想：可能是初次参加的原因，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男女的裸体及性器官上了。

虽然大家并不会笑话他，但有人还是私下议论：“干什么呀，十分钟就起一次！”

大家都当作没有看到，最尴尬的还是性感丈夫自己，脸胀得通红，但仍然不断地勃起。他拼命喝酒，希望可以转移注意力。性感妻子便帮他遮挡，还用手悄悄地帮他爱抚，希望帮助平息他的“热情”。但在我看来这爱抚也许会帮倒忙。

转天，性感丈夫和新一在网上聊天，一再表示“不好意思”。他说自己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向往换偶，但是妻子并不同意。这次参加裸体聚会，他是带着换偶的心理准备来的。

我个人推测，也许因为性感夫妻太年轻，性感丈夫也许除了妻子之外，没有看过别的女人的裸体，所以在那样的场景中会性致勃勃，难以自控。

性感丈夫和新一网上聊天的时候，问新一：如何才能做到以后聚会时不再勃起？新一开玩笑说：你把它打晕。玩笑过后，新一也鼓励他说性器的自在勃起是自然健康的生理反应，但是参加天体活动时产生的生理反应是不礼貌的，建议他带条浴巾做遮掩，转移注意力到明媚的风光，欣赏大自然。

 

　　如果说前述的观点主要还是理解、宽容、回避的话，那么，一些裸体主义者则对裸体实践中男人的勃起持更积极、正面的态度。

一些裸体场所会规定，如果阴茎勃起就应该回避。但也有人对此提出不同的看法，认为阴茎勃起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必刻意对待，顺其自然就可以。而如果刻意回避，反而是对性“过于重视”了。

张隆基认为：在天体聚会中，女人看到男人裸体不会认为受到冒犯，只有直接的、明确的侵犯才会让人觉得是一种冒犯。如果有男人勃起，但他言谈举止和没勃起时一样，“女人会开心，觉得老娘还有魅力，可以让小男生起来。”张先生这样说。

　　张隆基先生主张自然地接受和对待阴茎的勃起，他曾这样写下墨尔本裸体海滩的见闻：

 

　　一般在天体营或天体海滩，都明白海滩是净洁健康的，不得有性爱或挑情含混其中，影响裸体者在海滩上享受的情境。但是人性情欲难了，有些分寸也是合理的。第一天雪芳和Allan携手到海水里去，携手的情境影响了Allan的反应，Allan反问雪芳如何看待他的反应，雪芳爽朗的说：“漂亮好看啊。”Allan就宽慰许多，两人也玩得很尽兴，有反应不表示需要make love，而是情境舒缓起来，脑袋控制不了，性反应勃起就自然昂首了。此后，雪芳为他擦脚，按摩都令有类似反应，甚至龟头会留下水滴，都是异性摧情的效果，但不表示要进入Sex love的阶段，其实也是两性至情的表现，其实女人若有感应，阴部湿润起来是情意的摧化与意淫无涉，人因有情有暧意而珍贵，但不逾越海滩的规定。

　　而阿品的小男友（德国21岁），他则死不脱裤，我们起哄要他脱光和阿品合拍照片，他则坚持不肯，因为小男生反应快，怕一脱下突然老二勃起不好意思。其实勃起的反应也是可爱的一回，不必刻意压抑，人性本如此，只要不互相爱抚，当两相面对，男有“起”女有“湿”，是情意的互通，何来羞耻之有。

　　当我们在拍团体照时，也可以看到团员或老外“老二”时缩时胀，也非常漂亮美观，这与情欲无关，当脑袋突闪入一丝欲念时“老二”就适时呈现“现貌”，灵巧也可爱，窥男人心堆，老二也是一种现象。

　　在海滩上也可以看到老外的老二昂然阔步，比如男女在海水中嬉戏，触到性神经，当男体离开水面，他的老二呈勃起状，但不一会儿又下垂，恢复原状了。看多人体的反应，就见怪不怪。又如在晒太阳中，脑中突闪入女友的玲珑铜体，亦会“老二”膨胀起来，但膨胀的老二仍然和蔼可亲，一点也不狰狞恐怖。看多了人体的自然现象，对人体的美感就增多了。

　　宗田的探险就更珍贵了，他独自一人到同性恋区，他观察一位男性躺着晒太阳，但是老二翘了半天高，他鼓起勇气去和他对话，也为他擦防晒油，当越熟悉后，他甚至可以为他的老二擦防晒油。是亲昵但不猥亵，是亲切且和善的举动，其实宗田也表示他的老二也有勃起的反应，那种反应像遇到贴心的朋友，say hallo般的温馨，有暖意但无色意。

　　嵩珍也有类似遭遇，最后一天，我陪她和Tony拍照,在偏僻处，我为她和Tony照相第一二张两人面对镜头，第三四张Tony就躲到嵩珍后面去了，据嵩珍告诉我，原来Tony的“老二”勃起了，当她要我先行离开时，我以为她要和Tony独处亲密一下，其实是为Tony缓和情绪，免得勃得太大。但是我告诉同伴，嵩珍和Tony正在约会，看看Tony是否有反应。在大家引颈下，嵩珍和Tony由岩石堆出来时，Tony仍然翘得很高，大家笑成一团，但也觉得很好，台湾女孩果然有媚力及魅力。

　　观察Wreckbeach的裸体现况和反应对天体营和裸体海滩中人类的性反应就会有一知半解。性器不等同性欲，勃起不等同性交，对人类生理的神秘渐渐褪去，观察性器与欣赏五官无异，人类的情欲就能回归原点，回到内心的探讨。

　　因此，敢裸体面对全世界，才能体验并抓住情欲的主流价值。

　　　　　　　　　　　　　　　　　（张隆基等，２００８）

　

一位同去温哥华裸体海滩的台湾女团员，也这样写下了对一位在海滩上相识的异国男伴生理发生变化的反应：

 

有时我会看他因为对我的浓厚兴趣而阴茎有勃起的反应时，他会不好意思的说：“I’m sorry！”，我则响应他一个微笑，并说：“一切ok！我不会在意，重要的是，它真的相当的可爱、漂亮，也相当自然”；而他也响应我一个友善的微笑，心情放松的他，对于我们之间的隔阂有了更近一步的消除，这些对话让它很放心，也相约下一次的天体相会。

　　　　　　　　　　　　　　　　　　　　　（张隆基等，２００８）

 

　　在接受我调查问卷的女性中，有两位对于裸体主义实践中男性针对她们有了“性趣”，出现勃起的情况，表达了高度接纳的观点：

 

刚开始参加裸体活动，在众多异性裸体面前，可能会有性的冲动。如果是在野外公共场合，我会抑制这种冲动；如果当时能找到隐秘的场所，又有彼此投合的对象，不排除会放任自己的行为，享受肉体的欢愉。如果是在私人场所聚会，我觉得大家放纵一下也无妨。

 

视他讨我喜欢的程度而定，如果不喜欢他，我会走开请他继续。如果喜欢他一点，但还不想和他发生性行为，如果他愿意，会配合他自慰，比方说一些能帮让他助性的话语或做些肢体表现。

 

　　这种以全面开放与包容的心态接受性的幻想与反应的态度，令我们耳目一新。在我的理解中，这也属于老Ｂ所幻想的去性化与泛性化了。但是，在我看来，至少在中国情景下，裸体主义实践的探索阶段，这样的性暧昧还是应该极为谨慎，以免给裸体主义招来更多的麻烦。

　　我又反省自己的这一“谨慎”态度，知道这与我的身份有重要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环境使然。

方刚著《換偶者》《性别多元：理论与实务》等台湾版书，以及《裸体主义者》，欲购可直接写邮件到：fanggang@vip.sohu.com fanggang@vip.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