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在“城市日记”里讲圣艾克苏佩里，这几天在看他的两本传记，一本是一个英国作家写的“小王子的爱与死”，一本是他妻子康素罗写的“玫瑰的回忆”。

    说到作家的妻子，我首先想到的是陀斯妥也夫斯基的妻子，她是一个经典的“作家的妻子”，给老陀做速记、打文稿，整理文件，管理家务，总之是全能型秘书加复合型管家。作家身后，她将时间精力用于管理他的著作，整理未竞稿，出版、再版、撰写回忆录，等等，仍然是一个高级秘书的工作。这样类型的“作家的妻子”，我们可以在全世界找到许多，比如许广平，比如雨果夫人……但更多时候我们知道她们的存在，但叫不上她们的名字，她们通常作为“某某的妻子”、“某某夫人”存在，在作家的光芒之后。

    康素罗不是。她是画家，雕塑家，她自己本身就是艺术家，具有艺术家的一切优点与缺点，她性如烈火，嫉妒，多情，冲动，许多圣艾克苏佩里的传记中指责她不忠——哦，圣艾克苏佩里本人终生与另一名红颜知己保持来往，并且在成名后被大批美丽的女性崇拜者围绕，当然，如果康素罗是一个典型的“作家的妻子”，她就该懂得在这个时候她要默默存在，退回家中，学会一个人生活，等到他累了，回来找她。可是她不。有南美血统，以西班牙语为母语的康素罗生来学不会这一套女性的美德，她大闹，她嚷嚷，她对女性崇拜者毫不客气，她对身边的男性艺术家频频一见倾心，很难说她与圣艾克苏佩里到底谁更不忠诚。顺便说，圣艾克苏佩里的那位红颜知己，倒是履行了一个作家妻子的职责，在他身后，一直忙于他的著作整理、出版，并撰写了一本他的传记。

    他俩的问题一大堆。康素罗不被圣艾克苏佩里的贵族家族接受，她太野，太艺术家而不是女知识份子形象，她不懂规矩。他们整天为钱吵架，两个人都是艺术家的花钱方式，就是说，花钱时不顾一切，没钱时后悔莫及。圣艾克苏佩里指责她花费无度，而自己甚至找不到一身像样的衣服。可是他自己面对经济压力的反应，是花更多的钱，他1936年买一架2万法郎的飞机，过两年又买了一架二十法郎的更大的飞机。很难说他们两个谁更该为家庭的经济拮据负责，因为他们是两个大孩子，一样任性，靠直觉生活，并且对对方要求甚多。

    1944年，圣艾克苏佩里在执行飞行任务时，飞入地中海上空的云层中消失，再也没有回到地面。康素罗在纽约沉默生活。她写了《玫瑰的回忆》，书里虚构与现实难以分辨。圣艾克苏佩里生前给她写了大量的书信，那些书信和这本回忆录，她锁在箱子里，即使晚年她生病、潦倒、急需要钱，她也从未把它们拿出来发表。

    圣艾克苏佩里有一次在沙漠坠机，几乎脱水而死。这段经历他写入《人类的大地》。在求生的过程中，他好几次想放弃死去，但是他想起康素罗，她渴求的眼神，好似烈焰灼身。“熊熊烈火从我心中腾空，有什么火焰可以比拟？”

    也许，圣艾克苏佩里另外娶一位典型的“作家的妻子”会更幸福，比如说他的那位红颜知己。我不确定。我看到他和康素罗更像是爱情，两个有缺陷的、自私的、任性的、纵情的、凡人男女的爱情。他们自私，但是某个时刻，他们的慷慨与高贵才更令人震惊。

    这就是凡人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