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红学一瞥
(2018-01-02 08: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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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人物形象薛宝钗林黛玉钗黛形象的b面 |
分类: 碎语拾零 |
刚从台湾回来(2016年9月)。这次去台湾,除了一般意义的旅游以外,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看书。一方面是看在中国不可能看到的历史政治书(你懂的),一方面也想了解一下台湾红学研究的情况。尽管是走马观花,也的确是看到了不少好书。这里就谈一谈红学方面的书。欧丽娟的红学观点,大家都比较熟悉,就不谈了。这次发现的一本好书是龚鹏程的《中国文学史》。这本书新就新在它的编目方法。它不是以作品为纲,然后逐本讲授。而是从读者如何解读的角度,去分章节。譬如,关于《红楼梦》的内容,就分别出现在“儿女”和“人心”两个章节之中。前者主要介绍爱情中心论,特别是拥林派观点视野下的《红楼梦》。后者主要介绍色空论,从情悟的角度去解读《红楼梦》。——龚鹏程将世人对于《红楼梦》的解读,整体分为“历史化解读”和“非历史化解读”。他把新红学自传说与民族主义索隐派观点、反封建论,都归在“历史化解读”当中。而龚鹏程本人关心的则是《红楼梦》的“非历史化解读”,即究竟是将《红楼梦》当作拥林派所定义的那种“爱情小说”来读,还是将《红楼梦》视作从情迷中获得解悟之书。龚鹏程甚至直截了当地宣称,“情”与“悟”就是拥林与拥钗的分歧根源!将宝钗归在“悟”的这一方阵营之中,应该说这位龚鹏程先生确实远比中国官方红学会的那一帮子“反封建”论者,眼光要高远得多!
廿二回,为宝钗过生日,宝钗又点了《西游记》和《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这两出戏都是讲具有原始生命气力的人后来敛才就范,成佛证道的。书中这些段落,或借道家理论说要绝情弃爱,或以佛家故事说要证道,均表明了由邪改正、即色悟空等角度去看《红楼》,绝非无的放矢。
……
前文曾提到:宝钗过生日时点戏,一点就是《西游记》。而我们也记得:宝玉是石头所化,与孙悟空由石头里迸出来如出一辙:《红楼梦》里甄、贾两宝玉的写法,也类似《西游记》里的真假猴王;贾宝玉号称混世魔王,和齐天大圣的名义亦相仿。孙悟空身为心猿,宝玉及其通灵宝玉,也同样可以视为心的象征。一一八回记他与宝钗讨论到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唯人品根底为重。而所谓人品根底又是什么呢?就是古圣贤所说的“不失其赤子之心”。宝钗认为赤子之心并不就是遁世离群的无关无系之心,那也是忠孝之心、救世济民之心。两人对心的理解不同,犹如解《西游记》者或偏于佛道,或偏于儒家,但“归于本心”仍可以说是大家的共同关注之点。
台湾蓝营当中的拥钗派多喜欢引用程高本伪续第118回中宝钗与宝玉的对话,来将宝钗归为儒家一方。我记得欧丽娟的文章中就有类似的说法,这位龚鹏程先生也不例外。因为自己倾向于儒家,就顺着高鹗的意志,将宝钗也归为儒家一方。看来,这也是台湾蓝营红研者的一个通病。然而,如此一来,就跟脂评本原著中的宝钗形象明显相悖了!当然了,脂评本中的宝钗也认同儒家的忠孝观念,但原著中的宝钗却并不以忠孝为最高价值,而是更为看重她心目中的正义。尽管宝钗也劝说宝玉读书仕进,试图通过掌握权力来消灭赃官。然而,宝钗却并不把扬名显亲当作终极目标,在她看来,做官只是手段,如果做不了好官,就不如不做官,“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因此,一旦证实世道昏暗不可救,宝钗照样可以认同行动上的遁世离群或者精神上的绝世独立,如脂批所言:“虽离别亦能自安”、“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同样地,宝钗平素间固然对长辈保持尊敬孝顺,可一旦涉及原则问题,宝钗却是寸步不让:“更香谜大扫贾政兴”(第22回)、“端午节不屑皇妃赏”(第28回)、“蘅芜苑开罪史太君”(第40回)、“献人参调侃王夫人”(第77回),这些都是宝钗不屑于尊长恩赏,甚至再三以耿直个性得罪家长的经典事例!所以,脂评本原著中的宝钗毫无疑问是偏向于佛、道的,而不是被儒家闺范捆死了的女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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