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生最美好的少女时代如一支歌谣的尾音渐渐飘远的时候,殷健灵却对它充满了一种无法割舍的依恋之情,但她并不只是单纯的守望,而是以一种珍视的方式去反省、思索、探究那些清澄多梦的日子。我读过一些她用收获的心得写成的小说和散文,而《纸人》无疑是最独特最精辟的。
一个小小的女孩长成成熟的女性,单单只是注视着身体的变化,尤其是最初的那一瞬,就如海上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是那样的神奇美好而又充满了悬念。《纸人》的独特就在于它较已有的少儿文学读本前所未有地关注了这样一个令人迷惘、心悸又怀着朦胧向往的“瞬间”——青春期女孩的身体,女孩的性,再由此波击到她们的精神层面和情感微妙的渴望,而不是像她以往的篇章演释的那样做得相反。可不论殷健灵用怎样的顺序破译女孩青春期斑斓的密码,是从内到外还是由表及里,她笔下的那些人物和故事都有着很明显的时代的印迹,那样一个相对幽闭、保守、安静、单纯的时代,就会有那样一些羞涩、敏感、细腻、克己,不张扬、不喧闹的女孩,而女孩们也有着充分的理由将目光回收到自已身上——我的身体,我的心态、我的情感。
女孩们的故事从殷健灵的时代诉说到了今天,今天有卡通,有影碟、有网络、有张惠妹……电影电视里泛滥着真实或不真实的爱情故事,青春期的性教育已不像以往那样讳莫如深。女孩们那顾盼生辉的目光被外界太多的精彩撩拨着,她们还会有兴趣、精力、心境那样内敛地将星辰一般的眸子投向自己吗?苏了了能在她们那里找到共同的经验与渴望吗?她们能否拥有、需不需要她们的丹妮?
在这里,时代的隔膜是不可避免的,但对这层隔膜的厚度我还无法估量,不过我想,青春期——这动人而又跌荡的旋律,多少年来响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之歌中,在生命成长的过程中,总有一些本质的东西是相通的,它们能超越时间屏障,如金砂一般积淀在岁月的河流中,成为无论何时何地的女孩们不弃的故事和梦想。
《纸人》出版后,殷健灵回到了母校——上海梅山中学,参加出版社和梅山中学联合举办的“《纸人》读者见面会”和签名售书活动。那是一所位于南京市郊的相对封闭安静的学校,殷健灵在那里渡过了至今萦绕于心的少女时代。
十年过去了,当年教过她的老师大多都调走了,但她的名字却给这所学校留下了很深的记忆——她是在这里入的党,成为这所学校有史以来惟一的学生党员。学生会主席,班长,成绩优异而被保送上大学。总之,她是那类做什么都有能赢得一片喝彩、走到哪里都受称赞、令同龄人仰视,而老师和家长则是疼爱有加的出类拔萃的好学生、乖女孩。她已经成为这所学校的老师们教育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楷模。
可是这个至今仍被人传诵的好女孩已经不看好从前的自己了。“我并不满意自己的少女时代
。如果让我从头来过,我会是怎么样的?我曾不止一次自问。——我会更张扬天性:我会勇敢表达我需要爱;我会剔除束缚做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我会问我想问的看我想看的说我想说的,痛痛快快地道出困惑无望和失落……我知道,自己曾是那样的封闭压抑,尽管那时的我看上去常常充满阳光面带微笑。”(《纸人》后记)
多年后,这个当年公认的好女孩这样来反省自己,因为她“好”得失去了许多,为了“好”她不能完完全全地做她自己。于是,我想到,什么样的才是缘于生命天性的本真的好女孩呢?
我说不好,这个问题得问丹妮,她会告诉你。
放学了,三三两两的女孩从我们身边走过,生命初升的朝阳照耀着她们,使她们周身洋溢着春草般迷人的芬芳。望着她们的背影,我想,她们都有和将有着怎样的故事?她们的故事里有没有丹妮?
我相信,读过《纸人》的女孩,没有不爱丹妮的,这位梦想的种子幻化成的青春的引渡者,对于在青春的河流中跋涉的女孩们来说有着多么不同寻常的意义哦。
当一个来自虚空的神秘的声音将苏了了引到丹妮面前时,苏了了的青春之路就渐渐变得通拓起来,她所有的缘于天性却令自已和家人都无法接受的行为和想法,在丹妮那里都得到了充分的理解和十分温和的开导。丹妮以她的睿智、温婉、深刻和如沐春风的亲切,告诉苏了了如何正确地看待真实的自己,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情感和自己的心灵空间。对被青春期的迷雾裹袭着的女孩来说,这种把目光指向自己的内省要比探究外部世界重要得多。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丹妮成了老师和家长的楷模,丹妮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们,你应该这样,你应该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态、这样的心境和女孩说这样一些话,女孩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一切。
而对于苏了了来说,丹妮同样是一个楷模的形象,这个形象是她自己塑造的。美丽、典雅、聪颖、细腻,风姿约绰、内敛恬静,这是苏了了梦想中成熟女性的风采,苏了了在心里仰慕她、向往她。可以想见,在今后的日子里,丹妮将始终是她心中飘扬的一面如诗如画的旗帜,这面旗帜引领着她不断地走过自己,无限地接近她期盼中的完美女性。
如果在每个女孩心灵的高地都飘扬着这样一面旗帜,那么几乎可以预言她们将会拥有的美好快乐的人生了。
我不知道,如果这个从游戏中诞生的、纸片剪成的却又拥有了真实生命的形像没有光顾殷健灵的灵感,这本书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始终弥漫在字里行间的那一缕缕神秘、虚幻、温情脉脉的气息必然是荡然无存了。但我并不认为这部小说具备了很典范的幻想文学的特质,它的故事基本上是在一个现实的空间展开的,丹妮和她的灰楼并没有构成与现实世界平行的第二世界,要充当第二世界它还缺少独立的、自成一体的、有着内在的运作逻辑的要素,因此它的创作路数基本上还是写实的。
《纸人》是我社推出的“大幻想文学丛书”的第十六部作品,在前十五部作品中,《巫师的沉船》{班马著)、《魔塔》(彭懿著)、《蝉为谁鸣》(张之路著)等都有着很纯粹的幻想文学的特质。《纸人》的意义虽然在这方面没得到很充分的体现,但这本书仅仅就是这样的面貌就已经是非同寻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