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帽 情

草帽草帽哪里来

草帽草帽麦管编

草帽草帽圆又圆呢

草帽草帽能遮天

儿时，母亲常在夏日的葡萄架下为我编草帽，还一边教我一些自编的歌。据说，外曾祖父是个没落文人，家境虽不好，但他的独子又只有母亲这个独女，母亲从小就读了许多书。那时母亲还不老，声音也圆润。如今是不用自编草帽了。然而，一入夏，母亲还是最早提起草帽事宜。于是旧草帽全翻了出来，独独少了我那个，印象中仿佛某个细雨天当雨伞戴了出去，便再不知去向。母亲便似气非气地埋怨，末了就催我去买一个。

新买的草帽很新，母亲便要我写上名字。我说什么也不肯，多难看呀，又显得小气。放暑假了，从一个朋友家挨到另一个朋友家，从一个棋盘杀到另一个棋盘……草帽也跟着我辗转迁徙。忽一日先晴后雨，回家时凉爽极了，第二天又要出门时才发觉昨天不知把草帽放哪家了，纵然有线索也不好为一个草帽而登门求取啊。母亲又似气非气地埋怨。末了，还是催我去再买一个。

我虽然觉得一顶草帽的钱不够我平时施舍给乞丐的，然而也不忍心让母亲老以为我不稳重。心想，这个草帽可别再丢了。日出日没，晨出晚归。几日之后正要得意时又发现草帽下落不明了。这回可不敢声张，偷偷溜到大街上又买了一个，再一想，草帽不知丢到何时了，干脆买个太阳帽吧，更贵的东西或许会在意些。可当太阳帽戴到头上时，街上所有草帽底下的目光忽然跟太阳帽一样红黄蓝白、花哩胡哨起来，看得我立即矮了许多。还是戴草帽的好！当晚回到家，母亲便问：“你这帽子哪来的？”原来，我早上偷偷出门时母亲正在另一间房里给我的草帽写名字呢。

不多久，收到一张到北京参加笔会的通知，临行前，母亲硬要我带上那个有我名字的草帽——没写名字那个我又早丢了。从永安站上车，车上车下草帽攒动。渐渐地，草帽少了，到上海站，还可以见到几个，再往北就几乎绝迹了。我挂草帽的车窗也一小时比一小时更加惹眼起来。出了北京站，举目望去，尽是红黄蓝白、花哩胡哨的太阳帽，而我的草帽此时就众目睽睽，格外刺眼了。对不起了，我的草帽，常言道“入乡随俗”呢，北京是不容纳你的，我只有将你“抛弃”了。我走到垃圾箱旁，原谅我吧，我的草帽。忽然，草帽被风吹了去，在不远处躺着，那黑而又黑的母亲写的我的名字跃进眼帘。蓦地，我的心尖上掠过一丝悸痛，母亲那银白的发丝、深深的皱纹、微陷的眼窝也同时浮现了出来，我毅然向草帽走了过去……

时下又入冬了，这个草帽正挂在我卧室的墙壁上，记得那天回到家时母亲很高兴，大概有个原因是她看到这个周游了北京的草帽还安在儿子的头上吧，明年入夏，我还要戴上它，并且不再丢掉．我想……

                                       1992年11月16日《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