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散文 |
我的摇钱树
山水花木之爱,应该说也是中国人的文化底蕴。君不见“梅兰竹菊”高墙挂,阳台客厅几重花?谁家不爱摆一盆或柔情似水的文竹、或青葱蓬勃的万年青、或锋芒毕露的仙人掌……性若爱花草,高洁乃天然。这些年,人们对居室的点染又有了新的境界,一些“斋主”花重金把“假山”搬进客厅,配以光电效果,如丝的云雾,涓涓的细流,丁冬的击水,真是世上有仙境,山人住其中啊。
可惜,年界不惑的我,至今仍只是徒有羡慕情。小的时候,我也种过花、养过草,只因为用的是残盆断碗,登不了大雅之堂,所以只蜷在檐前屋后,几年后也就自长自灭了。然而,为了附庸风雅,我却在八年前,认认真真地养过一盆“摇钱树”。说附庸风雅是可以的,因为我在种它的开头一段时间一直不知道它的名字叫“摇钱树”。如此“贪婪”的名字,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亦可见我最初之居心并没有太不良。
那是一个云淡风清的傍晚,我们求学福州,闲逛某大学,停在一幢教授楼前看花。教授养花,就是不一样,那尘烟蒙面、不修边幅的外表所显露出来的是满腹经纶和学识深邃的傲然。不知是太羡慕教授们的学识想沾点学究气,还是本来就有手痒加心痒之病,有人率先伸手拔了一棵花苗:“这花不错,带一棵回家种。”有人给他打气:“对,是带花,不是偷花,养花人的事,能算偷么?”于是,我也伸手从一株满身是枝是叶的不知名的盆栽上拗下小小的一枝,还就地抓了一把泥土,然后就诚惶诚恐地回到住处,把它种在一个半截的矿泉水瓶上。几天后回家,连花带土移种到一个褐黑的陶盆里。
从此,每天浇洗米水,有时也给它喝点“果汁”——泡苹果皮水,两年后要搬家时,居然发现它已经高过膝盖了,一大一小两根主茎形成一个大丫杈,仿佛一对对从大到小排列的少年,整齐列队,威风凛凛。
新邻居一看到这盆东西,就惊奇地说:“哇,你养了这么漂亮的一棵摇钱树!”我望望妻子怀里才两个多月的女儿,心想:你怎么知道这小家伙是摇钱树?说不定是败家子呢。因为就在女儿出生前几天,我和妻子省吃俭用来的寄托着我们全部希望的几个“老鼠会”的会头突然“密水”,几年来丢在会里的几万块钱全部打了水漂。新邻居又说:“真不错,已经可以摇钱了。”说着,他伸手摇了摇枝干,那铜钱般大小的微黄的老叶片果然就掉落下来。我和妻子对视了一下: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摇钱树啊!
于是,我们工作之余,更加勤快地料理着我们的摇钱树,也更加小心地哺育着我们的女儿。只是,我突然调动了工作,只好让老母来帮忙带孩子,可没多久,老母和老父相继辞世,又有洪水光临老家房子,弄出个残垣断瓦给我,这自然是“情财”俱疲。有趣的是,在这样的境地下,居然还有小偷光顾我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我那部跟着我日里来雨里去的摩托永久性地借走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泄气,每当看到那盆摇钱树,看到它蓬蓬勃勃的枝叶,我们就燃起新的希望。于是,我们在东挪西住了五、六年后,在小女儿举着她的“金箍棒”敲打了房东的门板被房东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之后,我们就斗胆按揭了一套商品房。这期间,我的那盆摇钱树跟着我们辗转迁徙,不知不觉地跟着女儿一起长高长大了,那满树的钱片片,时不时地掉落到陶盆里,叫人好不欣慰。有时,女儿会在我们遐想联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点拨道:“等摇钱树长得跟我一样高的时候,我把它摇出钱来,然后买一架火车,载爸爸妈妈去北京。”妻子疲惫的眼圈里便盈满无限的笑意。
终于,我们强烈地感到,应该给摇钱树换换土、换换盆了,因为它已经有我半人多高,仍然一大一小两根主茎,大的伟岸伟岸地站着,小的温温柔柔地依着。这个奇妙的想法让我们立即来到花市,毫不犹豫地选了个白色喇叭形大花盆,盆上还很艺术地写有一行笺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给摇钱树换土的时候,心里就隐隐约约地想:这些老土虽然已经很贫瘠,但毕竟有一些是摇钱树的故土,或许……然而,进住新花盆享用新土壤的摇钱树果然格外精神,老叶片是黄澄澄的,新叶片是绿油油的。惹得小女儿也经常跑到阳台,欣赏它那美妙的身影。可是,好景不长,前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早晨,先起床的妻子一打开阳台的门就大声道:“快看,怎么会这样?”我连忙起床,就看见小点的那根主茎已经从大主茎上断落下来,悲伤地躺在阳台上,失去伙伴的大主茎,此时也空落落地歪在花盆里。初时,我以为是一夜的风雨作的祟,从根部挖开一点土细看,才发现,我的摇钱树的根已经腐烂了半边。虽然莫明其妙,但也只好忍痛割去烂肉,把大主茎扶正重新种好,看上去比原来瘦小了许多,但妻子说:“还是一大一小两根主茎。”
俗话说得对,病来如山倒。新种后没几天,那两根主茎又断下一根,剩下的那根完全歪在那里,再也无法扶正重种了。
或许,摇钱树和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或许,摇钱树也有深深的故土情,一离开故土就没了根?或许,摇钱树本来就是一个梦,梦醒来后,它就应该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至少,我在八年的时间里,种了一个梦,而且还生了根,发了芽,长了叶。一个人最怕的可能就是没有梦,人类历史本身就是由一个个梦组成的,春秋战国的山河统一大梦,唐宗宋祖的江山永固小梦,近代中国的驱逐鞑虏美梦,如今面临的赶超世界先进之梦……有梦就有目标,有目标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前进。只是,梦也有荣枯盛衰,这好比我的摇钱树,会在最繁荣昌盛、最酣畅淋漓的境界中破败。面对这样的情景,我们可能会惊惶,可能会沮丧,但我们却不会失措、不会悲叹,我们会期待灿烂的落日,然后拥有新的梦乡。
我这样浮想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在那个女儿专属的小花盆里,居然有一棵小苗。啊!那不是我八年前从教授楼前偷折来的摇钱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