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在半坡居的冬天

〇 張 筱

【考量】

归来，昨晚长睡十小时，今天“早晨从中午开始”。

接电话，煮茶，翻看微信，读到这样的一句话：“逃避和依赖，永远带不来真正的安全感。只有面对，好的改变才会发生。”甚好。

这个冬天的游走，暂告段落，接下来会是一个蜗居的冬天吗？生命的考量不会停止。生存的考量从未停止。

背倚书墙，面对一杯味淡的薄茶，我从未轻薄生活，也从不慢待时间。

厨房滴水成冰，院角残雪遗踪。从一种冷到另一种冷，从一种暖到另一种暖。不同的冷暖，也是时间的不同。

一扭头，我看见时光也如这横陈、竖列的书墙一样意味深长。这也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重叠，堆叠，积压。远没有对面墙上秒针苍苍滑动的响亮。

重新换茶。让正午从正午开始。

【冬至将至】

在离开的日子，养石头的钵水冰冻，钵裂，这是一种怎样的寒呢！好在化冰后，钵体完整，只是之后再不可盛水。这如同生命肌体，突然那一天就觉的有了缺陷。

那年冬天在南方，见过茶花的凋零，整朵整朵地坠落，经雨浸泡，树下一片惨红。每每目睹，都不由自主想起凄美这个词。这是草木的忧伤？还是目睹之人的忧伤呢。那种滞重感，剥离感，无常感，扰乱着人的思绪。因为这不在我的经验里。这个冬天在南方的另一个城，遇见许多茶花，它们才初开，枝头上缀满鸽子蛋大小的花蕾，比盛开时的样子更让人喜爱。当然，对于茶花，更多植物的花，它们以各自的方式凋零，这是自然，是道，它们无意于取悦任何人。

半坡居的冬是萧荒的，老藤新枝如枯墨山水挂在墙上，无人居住的窗户积满尘埃。只有落过一场雪，地上的爪痕兽迹，才显现出灵动的气息。

冬至将至。一个结尾，一个开始，而线性的时间是连贯的，从来不会断裂，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真心喜欢这温暖】

望着半圆的月，在仰望、感慨、忧思之外，我想，眼前便只剩下一派清澈澄明的光景了吧。只是，我不想咏月，也无意举杯，只想静静地依栏呆一会儿。

夜寒霜重，风月长在。只是这风，这月，如同一个人的心境，每一刻都是不同的，即使平静如水，也总有如不易察觉的涟漪一般泛起。无穷无尽的变化，正是在这一丝一缕的波动之中、之间、之后。

以年计，余下的日子不多。在这不多的日子，潜心于生命的自然流动，身随意行，放任自己，也算是自己对自己的某种犒赏吧。

中午生炉火，生了三次，才将炉火燃旺，可好象没有了往日的急躁。想一想，人生的复沓，何偿不是如这炉火，灭了生，生了灭，生生灭灭。但每一次的生与灭，又绝然不是重复，也从来不会相同。

也许，只是一种预判，一个希望，一个假设，但是，真的有许多也许存在。只是我不知道也许是什么，只有等到这个也许发生时，方会明了。

喜欢炉火的温暖感觉，也许是习惯，也许本来就是喜欢，特别是在这冬天的半坡居。它，让人安于暖。

【有一片小树林】

与半坡居隔墙，斜对面巷道夹角处，这片小小的林子，与我相聚不过十数米，虽然小，却俨然是动物的乐园。尽管很近，近的只隔了一道墙，可是我从来没有进去过。这算是一片公共林地吧，一年四季，无人管理，有些萧荒芜杂的野山味道。

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串很悦耳的鸟声，如同一位领唱者，之后是百鸟－－严格的说是麻雀－－这是我懂得不多鸟语中最熟悉最亲切的－－合唱。是的，这片林子嵌在灰灰白白的建筑物中，无疑成了鸟兽们最奢华的舞台。

记得在许多个春风多情的夜晚，常会听到如婴儿啼哭般的猫叫，渗得人心中慌慌的。这猫儿发情的叫声，特别在夜深人静时分，听起来并不欢悦，倒如失恋丧偶般的凄惨。向来不懂猫狗事，再往下，不便明言。

这是一些流浪猫，每年盘距在那里，除了外出觅食，交媾生崽，生老病死，都在这一片林子里。据说这一带要进行现代化建设改造，这片林子不久后将不存在。不知这些投林栖枝的鸟会飞向何方？不知这老猫儿的后代，又迁往何处？

这一片小树林，无关乎什么。也不会有人格外关注。只是与我为邻，看见了，便记下了。

【冬日，半坡居来了第一位访客】

侧卧，闲翻古典文学大观，见“花到荼靡事了”，心下。句子出自唐寅书法作《山坡羊》，惜本册只收录了最后的几句。又读辛弃疾诗几首，这是那个时代绝对的大家。

昨夜友人来访，言及我这个冬天的行迹与日后选择，推心置腹以告。蜗居的日子，一直没有下山，友人实为冬天第一访客。围炉夜话半坡居，是这个冬天的第一次、第一人。不知今冬还会有二、三否？至今去向虽明，还在静待一个日子。

读胡适某选集，其中《我的信仰》读来引人沉思；而另一篇《追悼志摩》，情真意切，理性赞扬而不失偏颇，是我读过对同一人悼文中，最好的一篇。

新闻播报某街道水管爆裂，忽想起去冬的半坡居，院子成了冰湖。也许，今冬，不会比去年更寒冷吧？

一切是未知的。而未知有多种可能，让可能发生的在该发生时发生。

感谢友人！感谢曾经的、现在的、以后的访客。

【这就是一首诗】

A：白天

梦一般闪回的少男少女，恍惚是我的前生，仿佛是我的过去。

他们好奇，天真，执著于梦想。文化与文明，便是这样接力的。

文学没有死亡，所有的艺术不会消亡。不过是它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少年，翻裁着一件又一件新时装。

B：夜晚

酒刚温好，人就来了。推杯换盏时，雪，也悄悄的来了。

围炉夜话，如曾经有过一样美好。

这是我期望中的一场雪，如期落在冬至前夜。

无息无声的白，不要远方，无需抒情。无论室内户外，这本就是一首诗呀。

【从一杯茶开始】

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朗。

早晨的光缕渗进来，一线一线洇开，打亮了屋子一角。这是冬天的阳光，呈现出的橘色暖意令人心平气和。

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单纯。

在梳洗过一些事情，在回头张望过去的日子，在一次次的决择否定之后，只预留下一个方位：由此无彼。由A到B。这是简单的一个线条。

早晨，是又一天的开始。我的习惯，是从一杯茶开始。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早晨，于我而言。其实，每一个早晨，都是意味深长的，无论阴晴雨雪，无论光明晦暗。

2018·12·15-24 半坡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