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园，未写完的诗篇（第14-22首）

◎  张  筱

 

 l       世无遗世

 

今夜，蛙鸣繁若星辰

无数个夜晚，与今夜

是同一个夜晚

 

今天，梨花白在坡头

无数个白天，与今天

是同一个白天

 

还有无数的慈悲，是同一种慈悲

虽然各是各的悲哀

虽然各有各的忧伤

 

暮云，远山，篝火

田野，村落，灯光

喧嚣着曾经的喧嚣，寂静着当下的寂静

 

站在喑地的油菜花中，并未遗世

俗世，由此岸通往彼岸

美丽的恶俗，彼此沾染生生灭灭憬憬幻幻

 

 

l       加减法

 

风从梦中来，呼嗦嗦，有着水的潮声

风伴着雨，雨消解着风

暮春之夜，是缠绕孤独的一根青藤

 

归去来兮，归来去兮

行旅，当是夜晚的一次次侧身

是辗转反侧的姿势

 

物是人非，素园依然

人生的加减法，从少年做到中年

最后，我也会变成被减去的一

 

贫与富不入加减，苦与悲不混合运算

你自己就是一个符号

站着是＋，躺倒就成了－

 

生命完善着自己，同时完善

社会最单一的细胞

最终自由坠落，解体

 

无论是恶的，善的

无论是富贵，贫困

无论是伟大，卑微

【五月十六日的夜】

 

默静，无声无息，无月

五月十六日夜，素园

默静地出奇

心，反倒砰砰然

读几首诗吧

 

不以酒佐，以茶

以一束刚刚插在几上的花石榴

以稠绮的回音，枯蓬

以宛在的父亲音容笑貌

以归来者的沉醉镇定

 

唐诗宋词，似不适合这样的夜

捡几首木心的诗，让心

回环，婉转，丰沛茂然

在黑色暗哑之中

抵达乡土的安然

 

 

【在观山脚下宿了半夜】

 

人声喧哗里，难得的宁静

火，在火盆中燃了一夜

灰，灰白如轻尘，火在灰的下面

静静的煮一罐茶

时不时望一眼相片上的慈祥

感受母恩的深厚，敦厚

 

漾水河碧波荡漾，汤汤向北

观山如涛，沉默不语

吊唁的人，走了，又来了

我明白自己此刻最真切的平静下面

深蕴的浓稠意绪

谁？又能给谁安慰

 

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死亡

这只是人世难免的悲与殇

只是于我，又别具深意

在流芳的追思中感动

在庄严的氛围中感动

在感动中宿了半晚

 

 

【星空下的夜游者】

 

夜黑，星星愈加明耀

孤独被剪影，若直立着的僵尸

那分明是白杨树的影子呵

它们的孤独竟然

比我的欲望更深沉

 

仰望星空，已不记得

与那一夜的相似

又与那一年的依稀

除了北斗七星

认识的没有更多

 

树影，高过了两岸的村庄

高过我仰望的天空

参差，重墨涂染，沉郁无限

我知道暗黑处

有亿亿万饱满的麦穗等待囊括

 

夜，安静着许多不安

蛙鼓，鸯鸡子一声连着一声的焦燥

还有间或起落的犬吠

不知归向那边村庄

那条路经的归人

 

星空巨大无比

黑夜沉硕无比

只有树影缄默

而我，一个星空下的夜游者

早己无需开口讲话

 

 

【一场雷电并未结果】

 

 

炸刺刺地艳，斜伸平直如钉身

可是昨晚的死神搜身

 

据说雷雨袭击，半个城失脚

狂飚如梦的闪电那么骇人

 

惊愕者惊愕在未知的惊愕中

窃喜者窃喜在权谋的窃喜中

 

一场灾难，并不是雷雨入侵

只是良心漏眼密集如筛无堵

 

昨晩的电飚雷震雨狂夜颠

只想一个人与他的天问

 

 

【老峡口布满了想象】

 

如水鸟一样，几个钓者

在峡口迂回处一动不动

我只是路过

路过三十多年前的路过

 

䑛犊的老牛，在青草岸边

与我狭路相逢

一刹那，感动何止万千

山腰间那个老外婆的家坐白云生处

 

峡水是洛河水

我曾在想象中柔婉多次，暴涨多次

穿山越岭多次

今仍让想象延伸下游的跌宕

 

入峡上山，山背后还是山

山远处有木皮嶺

我突然怀疑起来：同谷七歌的那个杜甫

是否误入过这个地方

 

不可能再远

两个轮子，怎敌得过双脚的历史

暂且存疑。有朝一日再入峡深

我将用双脚解开想象中的所有迷团

 

 

【夏天的云】

 

私语？还是吻别

一簇黄花，一只隔年莲蓬

仿佛重逢的俩个人

 

云很白，想起

我想骑上一朵白云去看你

这没有实现的诺言

 

花黄，云白

一杯夏至的茶凉了热

热了又凉

 

 

【素园，与母亲饮】

 

光阴弥漫，散乱如发

而瞳眸依然晶明

为之，我的心一颤，一喜又一忧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那眸光闪闪背后藏着的追想

隐忧与淡淡感伤

 

举起，款款地饮。放下

半个时辰，一直是动作的重复

解构过往故事的完整

消化岁月的郁结与沉垢

我默默地也在化解

自己那顽石做成的垒

 

提壶，冲泡，放下

与母亲倒上一盅

我也饮上一盅

素园，夏至后多云的天

似又要风摇雨来

默默，默默地不要打雷

 

2017·6·22  素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