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赏析:中牟道中(二首)
(2016-04-04 16:59:00)
标签:
诗歌 |
分类: 诗韵流觞(诗词歌赋) |
作品原文
其一
雨意欲成还未成,归云却作伴人行。
依然坏郭中牟县,千尺浮屠管送迎。
其二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极近马忽相猜。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
折叠编辑本段创作背景
据宋人胡墀为陈与义(简斋)编订的年谱,公元1122年夏,简斋为母 服丧已满三年,七月被任命为太学博士而入京,途经中牟(今属河南)而写此诗。诗人是丧满之后再登仕途,官位又有了提升,因而心情是舒畅而兴奋 的。《中牟道中》正是以这种心情来写途中之所见所感。
折叠编辑本段作品鉴赏
第一首从大处远处落笔,首句写气氛,满天乌云正酝酿着雨意;次句写雨前天空浮云游动,诗人名之曰“归云”,可见时近黄昏,该投宿了,不过中牟已近在眼前,雨意又“还未成”,所以诗人并不担心中途遇雨使人“断魂”,反而以闲适自在的心情感到飞渡的“归云”在伴送自己行路。第三句写中牟县城,那城郭虽残破,但“依然”二字表明是旧地重来,所以还是给诗人以亲切之感;末句写高高的千尺宝塔迎送着过往行人,三年前它送自己回乡,而今又迎接自己重返仕途。
第二首从细处近处着眼。首句写雨前微风,杨柳摇曳多姿,象是不等待媒介就来向行人讨好;次句写雨前蜻蜓低飞,当它飞近过往人马时,又象有所猜疑,远远飞开。凉风也卷来尘沙,凉风虽适意,尘沙却恼人,于是诗人展开异想,怎能与凉风约定,不要挟带尘沙同来。
两首各有描写侧面,但又是一个整体,其内含的情感相同自不待言,在结构上也是统一的。前首的首句为全诗铺设了将雨未雨的背景,为以下的写景提供了依据:浮云游动、蜻蜓低飞为夏季雨前所特有,清风拂动杨柳、裹带尘沙也与欲雨有关;次首末句与前首的首句形成关联与照应,如果雨意已成,凉风自不会裹挟尘抄而来了。
二诗作于途中,颇富动感,但其节奏却是徐缓的,好象感到诗人纡徐前进的步伐。归云伴行,浮屠送迎,固然明写出了在“行”;蜻蜓近马而又飞去,可见是缓缓而行;中牟县那残败的城郭不也是随着绝离的缩短而越来越清晰,才使诗人辨认出还和旧时一样吗?一切都在徐缓的旋律中活动,唯独中牟县城依然象过去一样雄踞前方,显示着它的古老与凝重。动与静的和谐统一,使诗歌所构成的意境动而不流于浮,活而不趋于乱。
二诗的突出处在于幽默风趣的情调。这自然和诗人此刻的心情直接相关,但从诗歌的表现手法来说,这种情调与拟人手法的运用分不开。此诗的拟人不是简单的叙人拟物,而是在比拟中斌予物以不同的性格,并使物与人进行交住。云能“行”能“归”,已是拟人,而伴人行路,更显出对行人殷勤体贴的情意;浮屠之迎人送人本是人的感觉,而着一“管”字,送迎不但变成浮屠发自内心的行动,而且显示出它对人的热情与诚笃;杨柳之在“招人”,主动地表现出亲昵的情意;蜻蜓“近马”又“相猜”,活泼而又顽皮。这种种事物各自以不同方式与行路的诗人进行着交往,于是唤起了诗人也要与景物进行交往的要求,想与凉风订约了,于是更添了诗的清趣。这颇县特色的拟人手法的运用,使两首绝句风趣幽默的情调油然而生,别具风情。后来杨万里诗歌的“奇趣”与“活法”,恐怕是受到简斋诗的启发。
折叠编辑本段作者简介
中牟道中
中牟道中①
陈与义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马忽相猜。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②。
【注释】
① 中牟:今河南中牟县。 ② 不共:不同,不与。
【语译】
杨柳在阵风中摇动着丝丝长条,像是在对人招手,不必等谁来作介绍。低飞的蜻蜓飞近了我的马儿,蓦地又闪开了,仿佛对我戒备疑猜。我不禁想和扑面凉风订个约定,凉风啊,愿你不要把漫天的尘沙一起带来。
【赏析】
宣和四年(1122)夏,陈与义被任命为太学博士,由洛阳赴汴京,途经中牟,就眼前所见,作了两首诗,这是第二首。两首诗各写一个侧面,构成全景。从第一首,我们知道,诗人经过中牟时正当黄昏,天上积满了乌云,快要下雨了。第二首接前,全写雨前景色。诗描绘风吹杨柳,杨柳弯下了柔软的枝条,仿佛向行人打招呼,蜻蜓低飞,在马前盘旋,忽然又飞了开去。凉风消尽了暑热,也带起了漫天尘沙。诗人因而想道:如果凉风不带有令人讨厌的尘沙该有多好!
诗写雨前的各种特征,从杨柳、蜻蜓及风沙上作细致的渲染,写得纡徐从容,清新真切,充满幽默感。诗人又采取了一连串拟人化手法,加强效果。如杨柳摇荡,便说它是在招人,把诗家笔下一直写成无情的杨柳变成了多情;再加以“不待媒”三字,趣味盎然。在写蜻蜓时,又用了“忽相猜”三字解释蜻蜓飞近马头又飞走的情状,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蜻蜓身上。通过这样描写,诗人与景物在感情上进行了交流,自然逼出后二句,把大自然看成与自己相同对等的有感情的东西,径直与凉风商量起来了。
以上是从字面上作解释,从中可见诗人路途劳累,忽遇凉风,消暑解倦,心里很轻松愉快。白敦仁先生则从诗后两句读出了诗人的忧患心情,他说:“是时蔡京、王黼之流把持政柄,结党相倾,‘以众寡为胜负’,朝士多受其牢笼,蒙其污染。一朝罢去,则连坐而去者常数十百人;及其复用,则又源源而来……此诗寄兴深微,把当时中央王朝党派倾轧的黑暗现实,诗人洁身自好、畏谗畏祸的矛盾心理,曲折地表现出来。”(《古诗观止》六四〇页)这些,我们从诗表面是无论如何看不出来的。诗无达诂,由此可见。
貌似简单的一首绝句,带来很多问题。诗人道中所见,想必远远不止杨柳、蜻蜓、凉风、尘沙,为什么单单挑选出这几个意象?杨柳与蜻蜓,又和诗人对凉风的祈愿有什么相干?这种愿望本身--不携带尘沙的凉风--暗示了什么? 这些问题不仅牵涉到我们应该如何阅读古诗,也牵涉到一种在近现代格外流行的文化思想模式。我们首先注意到,杨柳和蜻蜓,本都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在诗中却构成了反差。杨柳招人;蜻蜓本来飞近,却突然相猜而避开了。在这首诗中,正是诗人自己的机心,造成了大自然的异化:杨柳的牵缠,从杨柳来说是无心的,从诗人方面来看,却好像是在有意招惹,而且因为“不待媒”之故,是一种不合适甚至不合法的举动,出界的挑逗。诗人这样的多心--把人类的价值观念强加给自然界--造成了蜻蜓的远离。在这首诗里,凉风与尘沙构成一对互相对立的概念,这种对立不是对等的,而是具有等级性的差异。尘沙扑面,是凉风造成的,因此,尘沙是第二性的,是果;凉风是第一性的,是因。在概念的层次,因比果具有更大的重要性;尘沙扑面,是凉风造成的,但在价值的层次,凉风舒适而尘沙肮脏,因此,凉风的价值也大于尘沙。诗人在作出区别,这种区别不仅仅发生在认识论层次上(凉风不同于尘沙),更发生在价值判断层次上(凉风好而尘沙不好)。这把我们带回到老子、庄子与列子的哲学领域:世界的堕落,正是由具有等级差异的分别造成的。我们回头看到,凉风吹起杨柳,柳枝拂面,令诗人感到懊恼,发出“招人不待媒”的埋怨;而就在诗人用一己的和人类的道德观念来看待自然界的时候,蜻蜓已经感知到了诗人的机心而倏然远离。但诗人依然不悟,渴望凉风可以“不与尘沙一并来”,没有想到却是这样的渴望,使世界变得不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