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公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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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人为的灾难》见报后,迫于批评报道的舆论压力,在市领导的督促下,农业部门忍痛割爱,处分了三名农技人员,受伪劣农资坑害的农民得到十四万元赔偿款。尽管是挂一漏万蜻蜒点水,但这场坑农事件的闹剧好歹总算收了场。
由报道引起的“影响海州形象”文字公案如何落子收官,周正的不配合无疑给D查组出了一道难题。因为他是这篇批评报道的捉笔操刀者,了解文章出笼的全过程,如果他不招供,谁也弄不清来龙去脉,没法打任何人的屁股。捅这么大个娄子若没说法,D 查组怎么交差?市委市政 F威仪何在?
周正在 J 委的表现反响不小,用汪主任的话说,市府大院内到处在议论“供销社那个周正态度很恶劣”。周正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可谓到处都是磨刀声:
一位在J 委工作的朋友告诉他,不少J 检官员在发狠:哪个谈话对象胆敢这么离开 J 委的,此人非治不可!
一个名叫刘永的老乡在市F办事,听到几个耍笔杆子的秘书在议论:我们写了十多年材料没出过彩,那个供销社的家伙写的文章竟然能让常W们连夜通读,这是笑我“朝中”无才人啊,这回得让他尝点厉害!
农业局的一位老同学透露,局座们在闹情绪给分管副市长施加压力:这供销社的笔杆子如果不处理,以后动不动就对农业评点论足,我们的工作怎么做?
周正明白,这么多人在仇视、嫉恨他,麻烦不会就此了结。在J 委的那次较量中,自己只不过是巧用了市领导自相矛盾的话借力打力抵挡了一阵,真正的收官之战还在后头,如果不能坐实自已,神仙也难助他过此一劫。于是,他跟汪主任打了一声招呼,一张车票,远走二百里,把自己封闭在外市某宾馆里呆了三天,专门整理写稿的“证据材料”。
多年的新闻釆访和信F调查工作经历,培养了周正的证据意识,特别是写有事实争议的文稿,他都有详细资料保存着。在宾馆里,他把报道中凡提及的事实和相关数据逐条摘录下来,然后在采访资料中寻找相对应的“证据”,再整理成问题和答题。按照规定,宣传报道应当有审稿程序,对重要稿件,周正通常会把领导修改或签发的原件也收集着,这次也翻了出来。
把“问答题”整理打印出来,把“证据”复印出来附后,周正最终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本24页的证据汇编——《采写“人为的灾难”一稿的有关事实依据》,然后复印了三套备份装订成册。做完这一切,他才放心地在宾馆里泡澡、睡觉。
果然不出所料,周正回海州一上班,就被汪主任叫到主任室谈心。
汪主任告知,昨天有位副市长向他透了气:政 F 和 J 委里许多人都在传,周正写的报道根本没有事实根据。工商局在趁机把什么事都往供销社身上推。
“没事。”周正胸有成竹。汪主任说:“看来我们也需要有个澄清的机会,我相信你做事是细致的。刚才 J委的人又来了,他们需要一份你的情况说明才能结案,我安排他们在三楼会议室先坐着,我的意思是,你最好能接待交流一下,把这件事做个了结吧。”
周正明白,汪主任扛不住了,在婉言劝他接受D查。他不以为然:“我违纪违法了吗?凭什么用那种审讯式的恶势待我?够坐牢,直接抓人好了。”
汪主任说:“这次不会得的。我刚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周正是很有个性的,你们如果不注意谈话的方式方法,他执意不肯配合那我也没办法。”
周正回宿舍拿了个内装“证据材料”的牛皮纸档案袋,不紧不慢地走进三楼会议室。J 委的两个人果然态度大变,笑脸相迎上前握手。
监C二室主任首先表示歉意:“我原来在检C 院工作过许多年,到现在有一些职业习惯还没改掉,前天在 J 委对周科长说话态度上不够礼貌,还望你谅解。”另一位纪检干部则说:“虽然我是个教师出身,也喜欢写点东西,但你这样的文章,我还真的写不出来。”
不管他们说的是虚话实话还是套话,这番检讨和恭维还是让周正觉得对方有了礼数,也面带微笑半真半假地说:“甭客气了,我是来接受S查回答问题的,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地问吧,看看今天我能不能过关。”那主任忙说:“哪里哪里,我们今天不那样问了,只问周科长一个问题:《一场人为的灾难》所述事实的出处及成文经过,你随意说。
“好吧,先讲报道中所述事实出处。”周正有备而来侃侃而谈:
第一,太桥、桥东一带几个村1000多亩产麦子因假化肥受害,这个事实是我看了4月22日《江淮日报》二版刊登的一封读者来信,党报上的文字我没理由怀疑。“麦子不分蘖不抽穗”一说不是我的发明,前面说的那篇读者来信上是这么写的,海州电视台三月底一档“公众视线”节目中,市农业局一副局长在受灾现场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是这么说的,不信可以查看录像。
第二,受灾有200多户农户这个数量,缘于海州市工商局的一份书面材科,材科上有工商局的公章。
第三,假化肥的检测结果,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根据工商局提供的书面材料;二是4月22日《江淮日报》二版的“读者来信”;三是海州电视台“公众视线”中市农业局领导这么介绍的,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这种假化肥的含磷含氮量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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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从容不迫,一连讲了报道中提及的九个数据及事实定性表述的来源、依据。说完,他笑笑:“我知道,说话得有依据对吧?我刚才讲的每一条,都有书面材料或视频录相带为证。书面材料上盖有公章,而且不是复印件上真假难辨的黑公章,是原件上加盖的红公章,待会儿你们可以逐一查验。”
写一篇报道,采访资料严密到这个份上,可见周正这人做事心细如发,或者说他对这篇批评报道可能引起的麻烦早有预见,并作好了充分的应对准备。
“哎呦,周科长工作这么细致,不容易!佩服!”J 委干部由衷赞叹,他们办案经历中,从没遇见过这样做事缜密的调C 对象。
“过奖了。”周正说,关于成文的经过,我想从三个方面讲:
一,写稿动机没有问题。我是看了《江淮日报》4月22日的读者来信、市农资稽查执法大队的材料及本人在基层听到的方方面面反映,有感而发吧。供销社是农资经营的主渠道,我作为其中一员,看到农资市场如此混乱,有必要从维护农民利益、维护政F形象的愿望出发,写一篇报道,抨击不良现象,呼吁各级政F及有关部门加大力度打假保农。我认为,出发点是好的。
二,基本事实是清楚的。出处我刚才都一一说了,不再重复。
三,发稿程序是规范的。我和工商局小许是合作写稿,由我执笔,形成初稿后由他带回去走审稿程序。现在外面有一种说法很滑稽,说此稿工商局领导根本不知情,是我唆使小许背着领导偷盖的公章。我在这里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工商局分管领导是知道的,而且在初稿上作过认真的修改。
“啊?工商局领导审阅过?”纪委干部很吃惊,因为在这之前工商局领导推得干干净净。
周正笑道:“呵呵,修改的原件他们可以藏匿起来,但我这里有修改的复印件,是不是该局负责人的字迹,可以笔迹鉴定。”
神了!工商局那头可是一直坚称领导不知情、未参与的呀,周正怎会有此手稿复印件的?审C者怕周正动气不敢问,周正也故意不说。是的,只要笔迹是真的,搜集渠道己不重要。
讲完这些,周正开始反击、施压:“我的问题交代清楚了,是不是也可以让我谈点意见请你们带回去?”J委干部连称“可以,可以”。周正说,那好,请记录——
据说,鲁副书记在大会上讲,这篇报道是失实的报道,骂我是胡说八道,且把我们写这份稿件的动机定性为搞乱农业、搞乱农村、搞乱社会。对这种说法,我表示遗憾。因为当时事情并未调C清楚,不是直到今天还在调C嘛!鲁副书记对我们写作动机的定性是不是准确,提请市委讨论这个问题。
如果文稿中的事实不实,本人当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但我也保留申辩的权利。我们到京城去叫人家不要再刊登,是听市委领导的话,并非自我否定。如果这一点良苦用心市领导不理解的话,那我还可以登门到有关新闻单位,把事实拿给人家看。我相信,新闻单位看了我的事实根据后会重新见报的。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挟谁,而是说我们要相互理解。任何一方过激的行为,恐怕与海州的形象都是无益的。
周正的这段话,既是对鲁副书记的责难表示抗议,也是对某些人一个警告:如果你们想事后给我穿小鞋,我会继续奉赔的,别以为我没法对忖你们。
谈完这些,周正想到另一个问题:不能让汪主任误会自己。他今天的谈话,故意隐瞒了供销社领导知情,兑现了他在飞机上给汪主任的那份承诺。但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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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周正与两位 J委官员开起了严肃的玩笑。
他将一本“证据汇编”拿给对方翻看,并逐一指着上面的“红公章”,以示证据的完整性、可信性。
两位纪 J 委官员佩服极了,说从来没见过有人对自己写过的文章有这么翔实的证据保管着。周正笑问:“你们想要吗?”那主任说:“当然要的啦,你说的情况都有这些证据印证,是最真实可靠的。”
周正说:“那好,请把你们今天做的谈话笔录也复印一份给我。”主任说:“这可不行啊,纪W的谈话笔录从来是不外传的。”
“我可以保证,一定秘而不宣,不给任何人看。”周正承诺。
“请别让我们为难。”主任态度很坚决。
彼此交流虽都面带微笑,但周正见对方不松口,态度强硬起来:“你们谈话笔录不复印给我,我这本证据汇编也不会给你们的。”
没有这些原始证据材料怎么结案?调C报告怎么写?面对周正这样的对手,两位J检官商量后只好同意交换,但一再嘱咐不能外传。
不打不相识。午餐时间到了,汪主任在食堂安排了便餐,J 委主任因收获巨大十分开心,破例同意:“好的吧,那就留下来与周科长再叙叙,我们交个朋友。”
数日后,市委办公室一朋友向周正透露,联合调C组向市委递交了调 C 报告。认定的事实,基本是以周正提供的资料为依据。调 C 报告提出了对这桩文字公案中相关人的处理意见,涉案的工商局干部,有的责成检C,有的调出机关下基层,供销社只处理了周正一个人。对周正的处理意见是这样写的:鉴于周正同志报道的情况不够全面,由宣传部、供销社对其进行新闻纪 L 宣传教育。
周正愤然:谁来“宣传教育”,某将继续奉陪。朋友笑道:官样文章,说说而已,你这刀枪不入的家伙,没人会来自讨没趣。
一个月后,周正被调整到本单位另一个行政科室。工作需要,轮岗交流,职级不变,无可非议。
风过无痕。未曾有人来教育他,他也不再有机会写批评报道教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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