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海伦一言不发，任由她在我怀里发狂的厮打，我感觉到她尖利的指甲穿过衣服，划破皮肤，留下如炙火般烧烤的烙印，就仿佛海伦悲伤的眼泪，划破我脑海中关于山姆的记忆，那记忆正在流血。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复仇是多么的自私、疯狂和不负责任。对不起，海伦，我说，我们，我们已经成功了，没想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海伦忽然挣脱了我的怀抱，她大哭大叫，你混蛋，你怎么活着回来呀，你怎么活着回来呀，她的拳头、巴掌、牙齿和泪水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飞舞，那一阵阵疼痛反而让我的心里稍微好过了一些，我木然的坐着，任凭海伦发泄她的痛苦，就如同任凭满天雪花在我头顶的天空飘飞。是啊，我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我羞愧的责问自己，这时候，山姆临死前的话突然像闪电一样让我变得异常清醒，照顾好海伦，是啊，我要照顾好海伦，既然山姆死了，就要照顾好山姆的命根子呀。等海伦打不动了，我抱着她说，因为山姆，要我好好照顾你，我看着海伦美丽而悲戚的眼神，如果你要我死，等你找了个好人家，我就去陪伴山姆。不！海伦突然惊恐的搂住我，不！安，你不能死，山姆已经死了，你不能死，为了他，我们要好好的活着，过上好日子，山姆会看见的，他在天堂会看见的。”

“山姆的死让我们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甚至不敢去认领山姆的尸体，山姆也和我的父母一样，被当作无人认领的尸体葬在了公墓。而且我们剩余的钱，绝大部分在山姆身上。第二天，我和海伦离开了旧金山，重新返回纽约。儿子，”安在天红着眼圈说道，“我这一辈子亏欠了很多人，养父、你妈妈、海伦、安琪儿，还有山姆，他们都是我一辈子无法补偿的人，对了，还有你。”

宁伟没有说话，父亲讲述的往事让他在心灵深处感觉到震撼，他看着父亲竟然已经花白的头发和失魂落魄的神情，百感交集。他从床上起来，坐到父亲身旁，“爸爸，你还有我和妈妈，这一辈子，我们一起过。”宁伟的眼光和安在天的眼光交织在一起，然后，又和妈妈的交织在一起，在对先辈往事的了解中，他感到了一种宿命，同时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感也油然而生，这种责任感让他忘掉了自身的伤痛，不，确切的说，是把自己的痛苦融入到了家族的历史之中，融入到了血脉相连剪不断理还乱的梦幻之中，这种梦幻让他深刻领悟到了一种认同感，让他领悟到，某些痛苦是与生俱来不可避免的。

“山姆的死让黑龙会的老大黑仔终于可以对帮会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再说他本来就对庆佬的死漠不关心。后来，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我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给山姆报仇。我和海伦到达纽约的时候，我口袋里只有几十美元了，为了复仇，我耗尽了几乎所有的钱财。我们在曼哈顿第五大街租了一个单间，暂时安顿下来。纽约纽约，虽然我很小就来到纽约，可是现在，我真的一无所有了。海伦手头还有三百美元，可是那是我们的救命钱，我让海伦收好。我深深的意识到，在美国，没有钱，什么都做不成。我决心为了海伦，去创造一番自己的事业。可是眼下，我能干什么呢，只有洗盘子了。我让海伦呆在家里，就像她哥哥在世时一样，就是再苦再累也不能让她受罪。每天我告别海伦出去，直到满天星斗才回到我们的小窝，海伦总是做好了晚餐等着我，她的手艺好极了，饭菜虽然简单，可我们的心却无比温暖。海伦已经平静下来，不过她看我的眼光变了，变得忧郁而深情，就像一只孤苦无告的小动物有些哀怨有些茫然有些无奈，她有时会长久的望着窗外发呆，我叫她的时候，她却装作高兴的样子恬然一笑，那笑容让我感到心酸，感到眼泪就要抑制不住的流下来。我说，海伦，对不起，山姆让我好好照顾你的，可是……海伦捂住了我的嘴，她静静的看着我，安，知道吗？以前我最爱你，直到哥哥去世后我才发觉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是他，现在，你代替了他，成为我最爱的人，别再说那些要我嫁个富人的傻话了，那是哥哥在刺激你呀，傻瓜，他那么爱你，为你付出了生命，难道你还不明白？安，我们结婚吧，就这样，相依为命，不要任何仪式，自打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爱人。我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就在那一夜，我们对着皎洁的月光，发誓一辈子相守不变。”

“就是在餐馆打工的日子，我认识了巴伯，那时他和妻子以及刚满一岁的儿子刚刚从爱尔兰移民过来，我们同样年轻同样充满远大的志向，我们常常一边洗碗一边交谈，说些荒唐的梦想聊以解闷。巴伯很有生意头脑，后来他建议我们合伙，把每一天的报酬中各拿出5美元作为基金，他的这个主意不错，虽然从此以后我们的日子更苦了，后来我们索性一起同租了一个房间，同吃同住，晚上就在中间拉起帘子，一切都为了能多积攒一美元。汉克那小子，睡觉极不安分，常常滚到我们这边来。所以，小伟，你应该能理解当初我们是多么想成全安琪儿和汉克了吧？我们的友谊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巴伯的主意不错，半年后，我们就不需要到餐馆打工了，我们在街边开了间小水果店，后来又发展成为小杂货店，巴伯进货很有一手，他不但从正式渠道进货，而且，还拉着我到跳蚤市场淘宝，我对中国古玩略知一二，巴伯却是西方古董的行家，我们店里利润最丰厚的商品，都来自跳蚤市场。就这样，巴伯和我成为了合伙人，希尔比和海伦成了店主，我们进货，它们卖货，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

“记得就在那一年的冬季，海伦怀上了安琪儿。到1988年的春天，海伦的肚子已经很明显的鼓了起来。汉克成天围在海伦面前自言自语的叫着妹妹妹妹，我要妹妹。我感觉到了作为父亲的责任……”

“可是，你不知道，其实，你已经是一个男孩的父亲了，那时，小伟已经四个月大了。”宁娟静静的说。

“娟子，对不起，我……其实上天待我安在天不薄，可是，命运却常常作弄我，让我一错再错。”宁娟看着安在天，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楚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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