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娟子也哭了。你！宁钟强指着妻子说，你放开她！让她走！我没有这样的女儿，就当她十几年前死了！不！宁钟强的话更加刺激了孙玉珍，她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但是，那种卑劣的报复的快感也刺激着我，我帮助娟子挣脱了她妈妈的怀抱，我拽着娟子急冲冲的下楼，冲出客厅，来到院内，接着，就听见一声尖叫和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声响，接着是一片慌乱。娟子，娟子，回来呀，孙玉珍的声音苍老尖利而疯狂，那是一个妈妈声嘶力竭的呼喊，宁娟在门口几乎要站住了，我猛的搂住她，冲出了院门，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在我们的身后远去了。”

安在天讲完这一切，就像一个大病一场极为虚脱的人一样停住了，他需要积蓄能量，好继续这场灵魂与欲望的交战。

宁伟终于明白了外婆残疾的原因，“后来呢？”他问。这时，他短暂的忘却了身旁和他一样正经历着可怕痛苦的安琪儿。

“后来，”安在天抹了抹心脏，他感觉到有些隐隐的刺痛，“后来，我们当夜就乘上火车，任由它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叫南平的小县城。我和你妈妈就在哪里住下了，我们身上还有些钱，但并不能维持太久，我们租了一间小屋……”

“就是布衣巷尽头的那间小屋吗？”宁伟问道，一股辛酸的感觉遍布他的全身。

安在天一震，“是的，你知道？”

“当然，”宁伟流着泪笑了，“我从出生就在哪里，一直过了五年……”

“孩子，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们……”

宁伟不耐烦的打断了他，“那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妈妈？”他本想说我们的，但他忍住了。

“孩子，事实证明你外曾祖父是对的，任何基于报复的感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妈妈是出于爱，出于公正而跟我走的，她是那么善良那么单纯，她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想法。她并没有意识到，在我坚定的拉着她走出家门的时候，我的心思是何等的复杂，我做出这个抉择，并不仅仅是为了爱，还因为我别无选择，还因为我想报复，向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妈妈报复……但是，复仇的快感毕竟是短暂的，现实毕竟是现实。”

“是啊，你得逞了，外婆的腰就是那天摔断的，她已经瘫痪了。”宁伟冷冷说道。

“什么！？那天是她摔下来？我还以为……”安在天惊愕不已。

“你以为什么，”宁伟的眼睛里射出一股不易觉察的寒气，“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安在天苦笑了一下，“我承认，我甚至产生过让我和宁娟的孩子去把失去的遗产夺回来的想法，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它是我人性中最丑陋一面的彻底爆发，但是，娟子的举动很快就扑灭了我心头这把扭曲的火焰，以她的纯洁、高贵和美丽。孩子，还有许多事情，你还是先听我说完吧。你妈妈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对自己家人造成的伤害。但是，当一切冷静下来的时候，这个从小受到千般宠爱的女孩不适应了，她为了我离开了父母兄长，为了我放弃了大学，我知道她并没有后悔，但是，伤害却是持久而缓慢的，就像病毒一样不知不觉。我很快通过我的美国经历在县文化馆的一个培训学校找到了一个英语补课教师的职位，后来，娟子也加入了进来，我们的生活，简单而平实。我曾问过她是否后悔，她总是抬起沉思的眼帘，对着我，异常沉静的摇摇头。她也曾想过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是，她不敢，她生怕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彻底崩溃。我们就这样，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承诺的生活在了一起。”

“然而，悔恨、惶惑和愧疚的心情在我的心里蔓延。每当看到娟子从一个备受呵护的公主变成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女人，我就感到一种强烈的自责。还有忧郁，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悄悄的不知不觉的爬上了她的额头，在我们无言的时候，我看见她总是呆呆的不动，目光穿透了现实，她在想什么呢？我不敢问，也不能问，这等于在她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这个时候，养父临终前的眼神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仿佛在问：安在天，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我本可以不说任何理由一分钱都不给你而叫你离开宁家的。养父的眼神让我那颗曾经渴望报仇的心变得脆弱不堪。想起娟子对我的义无反顾的爱我就心痛，她抛弃了一切，作出了我认为只有在小说中电影里那些虚幻的主人公才能做出的壮举，她为我失去了那么多，她为了我在坚守着公正的含义，可是她，失去得太多。每当我看到她疲惫的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心就隐隐作痛，不，她不应该过这种生活，我到现在也丝毫不怀疑她的家人对她的爱，只要我离开她，她就可以马上回到他们的身边，继续她美好的人生。”

“更为糟糕的是，我发现自己虽然到大陆已经差不多四年了，可是我跟大陆的生活依然那么的格格不入，我的观念我的价值观依然无法融入其中，我在人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异类，而且，这种排斥感因为我身边有美丽的娟子而显得更加引人注目了。我感觉到了人们对我的窃窃私语和敬而远之，街道委员会的同志也专门对我们进行过家访，我只得以我们想体味另一种生活为由作借口，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但是，怀疑和疑虑并没有消除。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的处境可想而知。我毫无作为，不仅不能给娟子带来美好的生活，甚至陷入更深的泥塘，复仇对于我来说，变得就像天方夜谭，这对于我来说，是不能忍受的。我开始自责，我的自私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娟子。”

    “这么说，并不是说我们的生活就一无是处，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顾及现实，是多么的幸福呀。白天我们一起买菜做饭，一起读书一起交流，晚上我们一起去授课，然后数着星星回家。一无所有的人其实也是最简单幸福的人，我相互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回到我们简陋的小屋，我们唯一的天堂。但是，人只要还有欲望，他就必然是痛苦的，我的仇恨，无时无刻不在像一条虫子一样一点一点撕咬着我的心，我已经23岁了，而我的复仇的誓言还只是一个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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