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安琪儿满面红光，笑着扑到父亲怀里。安在天闻到女儿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

“你们喝酒了？”

“不好意思，叔叔，喝了一点儿。”宁伟生怕安在天责怪。

叔叔，安在天在心里久久的回味着这个称呼，他已经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抑制不住满腔的柔情看着宁伟，他的儿子，在他世界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儿子，19年来未曾谋面的儿子，他搂着自己的女儿，看着自己的儿子，而他们，竟是一对热恋中的爱人，他一阵心痛，几乎要跌到。

“爹的，你怎么了？”

宁伟也感到奇怪，安在天看自己的眼光有一些让人感到陌生和可怕的东西。

“没……没什么，你们坐吧，坐呀。”他搂着女儿坐下。宁伟被他一直盯着，有些拘束。现在，宁伟在他的眼中更加完美了，那双眼睛，那双在紧张时依然超然淡漠的眼睛，和自己竟是如此相像，还有坐时前倾的姿势，自己年轻时候就是这样躁动不安的。

“爹的，你怎么这样看人家呀？就是喜欢也不能这样啊，我才是你的女儿，”安琪儿抗议着，安在天和宁伟尴尬地笑着，“再说，他充其量不就是你未来的女婿吗？还是没有女儿亲的！”

安在天沉默着。

“爹的，我发觉你和宁伟很像噢！”安琪儿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瞎说！”安在天言不由衷地说道，心里却着实吓了一跳，仿佛这惊人的秘密就要被女儿窥破。

“当然啦，帅哥都会有些相似的。”安琪儿笑起来。

“琪儿，给爹的弹首曲子吧。”

“好啊，伟，你要听什么？”

“舒伯特的小夜曲吧。”宁伟不好意思地说，他还不习惯安在天热辣辣的目光，他觉得奇怪，怎么一顿饭工夫，安在天就这么喜欢自己了。

“爹的，你同意吗？”

安在天动容的看着儿子，小夜曲，当年，这是他和宁娟最爱听的曲子，“当然，很好听的曲子。你也喜欢这首曲子？”他问宁伟。

“我妈妈很喜欢，小时候，她常抱着我一遍一遍的听，有时，还会哭呢。”宁伟动情地说。

安在天的心脏再度紧缩。

“你妈妈很有音乐理解力呀，”安琪儿高兴的说，“告诉你，爹的也喜欢这首曲子的。”

“是吗？”宁伟惊奇地看着安在天。

“是的，很舒缓很哀伤的曲子，”安在天注视着儿子稚嫩强健的肩膀，真想过去紧紧地拥抱一下，可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安琪儿来到钢琴旁，飘然坐下，十指灵动，在洁白的键盘上飞舞，小夜曲像一张由时空编制的网煽动着神秘的光，慢慢地在将至的夜色中打开，将这有着至亲骨血的三个人笼罩着，甜美忧伤却又怪异低回。

安在天听着曲子，回想起他和宁娟躲在那栋小楼的角落里听老唱片的情景，那是他那时唯一的安慰，他们无声的注视着，体味着相知的快乐。而眼前，由他们当初的快乐孕育出来的孩子，正全神贯注的听着，嘴角愉快的翘着，多像他的妈妈呀。安在天一阵心痛。还有自己的女儿，自己与另一个女人生的女儿，自己的宝贝女儿，她的钢琴弹得好极了，她会成为一个有成就的钢琴家的，她会幸福的结婚生子。还有宁伟，他的目光又移到儿子身上，他是那么出色，他妈妈把他培养得那么出色，他也会幸福的，他要把安氏托付给他。想到这里，安在天心里涌起一种悲壮的感觉，他要挽救这一切，他要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上来，为此，他不惜一切。

这一天对于安琪儿来说是快乐甚至幸福的。爹的的态度表明自己和宁伟的恋爱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首先，爹的为了自己与汉克的纠纷做出了果断的决定，爹的确实爱自己甚于世上的一切。现在，可以放心了，看得出，爹的非常喜欢宁伟，照这样下去，他们会好得就跟父子一样的。安琪儿躺在床上，兴奋地想着。有轻轻的敲门声，安琪儿知道是爹的。“进来！”她骄傲地说。

安在天走进来，看见女儿已经躲进被窝里，“宝贝女儿，爹的想和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人家困了。”安琪儿娇憨地说。

安在天压抑住内心激烈的冲突，坐在女儿床边，郑重地说：“对不起，这件事情，必须谈。”原来，他打算过几天再谈的，但是一种深重的危机感迫使他不得不将谈话的计划一再提前。看到安琪儿和宁伟如此相爱，他内心的痛苦和矛盾就越加深重。宁伟已经回学校了，现在，必须先跟女儿谈，尽量说服她，但是怎么说服呢，他不知道，他也没有把握，他只知道必须谈。这是他这么多年来从未遇到过的困境，当年他只身一人从大陆回到美国，当年他身无分文靠洗碗度日，当年他面对黑帮的威胁，当年濒临破产的边缘，就算不久前他与巴伯关系的决择，都没有这么难。以前再难，他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看着美丽娇羞的女儿，一想到自己若干年前做过的事情竟然报应到她的头上，还有宁伟，一想到他们一无所知却要承受如此之大的伤害，安在天就抑制不住地感到痛苦，这种伤害是多沉重啊，是父亲的身世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还有兄妹相恋的痛苦，还有初恋毁灭的痛苦。这种深深的负罪感让他感到无地自容，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么两个优秀的孩子的父亲，也正因为如此，他决定要维护自己最起码的做父亲的资格，哪怕他们为此恨他，一辈子不原谅他，他也要保护他们，同时也保护自己，使得自己若干年后，分别面对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叫自己一声“爹的”。如果有必要，就让他们一辈子也不知道是兄妹，或者，让他们若干年以后再知道，到那时，他们也许会原谅自己。

安在天就这样想着，带着复杂的心情，面对女儿。

“琪儿，你就那么爱宁伟？”他忧心忡忡地问。

“当然，”安琪儿满脸绯红，甜蜜的抱着被子，“爹的，女儿这一辈子是离不开他了。”

安在天愁云满面，心如刀绞，“可是，你们还太年轻……”

“爹的，你不是很喜欢林伟吗？你怎么了？”

“是啊，爹的是很喜欢他，不过，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哈，你希望我找个老头子吗？”女儿不满地嚷道。

“不是，他比你大还不到两岁……”

“是两岁！”

“爹的觉得……觉得还是汉克好，他会让你。”

“爹的，”安琪儿恼了，那种表情就象孩子生怕别人抢走自己心爱的玩具，“林伟也会让的！”

安在天知道此路不通，他忧虑地看着女儿。

“爹的，你怎么了？”安琪儿有些疑惑了，“你不是已经不反对我们交往了吗？”

“哎，”安在天长叹一声，“你小孩子家，怎么能理解做父母的心呢？”他站起来，摸着女儿的头，“不错，爹的是喜欢宁伟，这个小伙子确实不错……”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但是，爹的觉得你们都是要做大事情的人，父母在你们身上寄托了多么大的希望，如果你们这么小就热衷于谈恋爱，你怎么能专心弹钢琴，他怎么能专注于学业，爹的还是觉得你们现在不宜谈恋爱的好。”

“爹的，老土！”安琪儿不干了，“那你为什么不反对我和汉克来往！？”女儿很尖锐地找到了突破口。

安在天哑口无言。

“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得那两千万，你财迷！”安琪儿生气了。

“是啊，爹的也许是财迷，可爹的只想你以后过得好！”安在天索性顺着女儿的思路说，口气严厉起来。

“你！”泪花已经在安琪儿眼中翻滚，安在天心头一颤，他知道，最困难的时候来了。

“你言而无信！从小你就教我要言必行行必果，原来都是骗人的，爹的，你好阴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不喜欢他，干嘛不当面说！？害得我们空欢喜一场，反正我要跟他好！谁也管不着！”

“琪儿，你还年轻，”安在天坐下来，“年轻人对感情的看法还不稳定，以前你不是觉得汉克挺好的吗？为什么见到宁伟就变了？”安琪儿刚要张口，就被父亲打断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只是觉得好玩，以后，万一比宁伟好的又出现呢？你能保证你不变吗？你能担保宁伟不会再自杀吗！？”

“好啊，爹的，说来说去你是说我呀！那好，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就爱林伟了，我不会变！你满意了吧？”

“这正好说明你是多么的幼稚，感情的事情哪有绝对的，你能担保宁伟就不会变吗？”

“不会！他说的，他不会！不许你说他坏话！”安琪儿叫起来，吓到了门外的玛莎，她正要来看看安琪儿睡熟了没有，猛然听见他们父女吵架。玛莎关心安琪儿，靠在门口偷听。

“安琪儿，总之，爹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当一个钢琴家，在实现这个理想之前，爹的不准你谈恋爱！”安在天狠心说出了这个无理的决定。

    “不！”安琪儿大哭起来，“我才不听你的呢！你……你还说我们善变，善变的是你，你为了两千万，想叫我和汉克好，呜呜呜，你根本不爱我！你是个坏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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