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红楼梦》里贾 家四个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暗含着“原应叹息”四字。于是就产生了一系列的问题。首先一个问题是：叹息者谁？当然是作者，同时也可以是读者。你如果读懂了作者的意图，于是便产生了共鸣，跟着作者一起叹息起来。紧接着的问题是：叹息什么？是叹息四春的命运么？如果是为四春而叹息，那么宝钗黛玉史湘云妙玉等人就不值得叹息了么？而且小说中四春的命运各不相同，探春的命运相对而言要好一些，用不着谁为她叹息。那么是叹息小说中袭人、晴雯等几个女孩儿的命运？袭人嫁琪官，香菱扶正，结果不错；晴雯被逐夭亡，金钏投井，紫鹃出家，岂能用一个“叹息”概括？你也可以认为，是主人公在叹息自己的爱情悲剧，叹息自己无才补天得不到重用，叹息自己半生潦倒一事无成……似乎怎么解释都说得通。但是，你如何证明你的答案和作者意思是一致的？

笔者认为，作者为什么而“叹息”，或者说，作者认为应该“叹息”的是什么，是和作者在小说中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一致的。雪芹是文学大家，因而他不会把读者的理解引到与主题无关的歧路上去。

那么好了：《红楼梦》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是宝黛的爱情么？如果你这么认为，恕我直言不恭——你没有读懂《红楼梦》。宝黛之恋不过是串起一个个珠子的线索，那些珠子的总体才是作者要表现的主体。如果像某些学者所说：小说暗含着一部清宫秘史，那么作者的“叹息”就关乎政治斗争了？这恐怕是误读：你死我活的杀戮，岂是一个“叹息”所能承载的？况且，认为《红楼梦》是政治小说的观点，早已被胡适、鲁迅等人推翻。“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旗人），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今人若仍死抱《红楼梦》是政治小说的观点不放，那恐怕是一种病态的偏执了。

究竟作者要“叹息”什么，答案还须在小说中寻找。因为作者善于藏头露尾，此处设问，必在彼处作答，绝不让读者始终堕入迷雾之中。

细细读来，可以发现小说中“叹”处不少。从大荒山下那块废石“自怨自叹”开始，几乎每个人物出来都有一叹。贾雨村中秋咏月之后，有一“仰天长叹”，是叹自己抱负无从实现。甄士隐家遭火灾，“跌足长叹”不已，是叹自己之不幸。那首《好了歌》及甄士隐的注解，更是两首长叹之歌；智通寺那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细细玩味，其实也是感叹之词。林如海有膝下荒凉之叹，是叹自己无子。贾敏亡故，子兴有叹，自是替他人之叹。英莲被卖之后有叹，是庆幸自己命运有了转机。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仙女为他演唱红楼梦曲子。唱了半天，贾宝玉“甚无趣味”，警幻仙女叹道：“痴儿竟尚未悟。”此是无奈之叹。宝玉的风流情友秦钟临终之时，也有一声长叹，是悔悟之叹。贾元春省亲，见“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是为娘家日后生计的担忧之叹……如果往后翻下去，还能再找出不少。但是笔者以为，这些都不是作者“叹息”的核心内容。作者真正要发的叹息，首见第二回里的子兴之叹——

子兴叹道：“如今的这荣国两门，也都萧疏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子孙不肖，导致家族衰亡，这才是作者真正要“叹息”的内容。何以见得？请看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贾珍居丧期间聚众赌博、饮酒作乐，这些行为已然触犯朝廷律法。中秋之夜，贾珍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让贾珍等人“悚然疑畏”，接着，又恍惚听见祖宗祠堂之内，有隔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儿孙不肖，不认真读书，不好好过日子，为非作歹，自取灭亡之道，祖先出生入死挣来的家业，即将葬送在这些儿孙之手。冥冥之中的祖宗无力回天，只能发出绝望的长长叹息！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天终于来了。第一百零五回，锦衣卫奉旨查抄宁国府。东西毁了，人被拿了，财产被封的封、抢的抢。贾政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一连气地哀叹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掉下泪来。”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

在知道了所剩家底之后，“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侄子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

故事开头的冷子兴的那些议论、叹息，至此全部有了下落。在第一百零六回，凤姐悔恨羞愧，邢、尤日夜啼哭，贾母向天祈祷，贾政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岂知好几年头里就已经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省俭起来，已是迟了。”什么叫“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至此作者已经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许多读者只喜欢看贼吃肉，拒绝看贼挨打；只喜欢看荣宁两府如火烹油的红火热闹，拒绝看贾家树倒猢狲散的惨痛下场，甚至剥夺了曹雪芹对后四十回的著作权，于是作者写《红楼梦》的真正意图便无法领会到了。

其实，整部《红楼梦》，就是一部家族败落的血泪史。这部血泪史原本就无关政治、无关爱情，也无关阶级斗争。作者所要叹息的，是家族所以败落的原因始末。这一点，不是笔者主观臆测推断，而是作者一开头的明示：四大家族——贾、王、薛、史，其谐音，不就是“家亡血史”么！不但有“血”，也有泪：“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为何而心酸，不为朱明王朝之覆亡，不为宫廷争夺皇位之杀戮，只为自家儿孙不肖，这才导致家败人亡，痛失荣华富贵。

（2011年1月29日发表于北京青年报《天天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