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松落
林青霞、张曼玉、王祖贤……那是后来的事了,八十年代中期,我们的银幕女神,是施思。
那时,我妈替国有公司工作,与二十几个同事一道,驻扎在小镇守仓库,院墙内外,分出两个世界,院墙里面,青砖红瓦,小小的花园里,种着苹果树、梨树、金盏花、荷兰菊,甚至几丛罂粟,院墙外,是西北那种土苍苍的小镇、荒山,那里阳光通透、天格外蓝——事实上,自我离开那里,就再没看见过那么蓝的天,却也再没遇见过那种荒凉。
我妈的同事多半是男性,平均年龄三十以下,全靠录像带与小镇那庞大的荒凉对抗,单位会议室里,一台电视,从早到晚播放香港台湾电影,只不过,林青霞在这里没有市场,时装片和台湾爱情文艺片是新片匮乏时的无奈之选,我们热爱的是“武打片”,尤其是古装。而那正是施思的领地。
《白玉老虎》、《明月刀雪夜歼仇》、《刺客列传》、《功夫皇帝》、《冷血十三鹰》、《绣花大盗》、《金剑残骨令》、《风流残剑血无痕》,施思的面孔一次次出现在会议室的电视屏幕上,不由人记不住,何况,那正是香港武侠片的“古龙时期”——不只指古龙电影满坑满谷,更指古龙美学在某一时期香港电影中的格外盛行,古龙式的凛冽、清寒、神秘,古龙式的对诡计的热爱、对叵测命运的幽微展望,是那时候香港电影的一致追求,正如有人因大卫·林奇的美学特质发展出“林奇主义”(Lynchian)一词,“古龙”也大可以加上“主义”的后缀,来说明那段时间香港电影的气质,而施思却为奉行“古龙主义”的香港七十年代武侠电影,添上了一点明丽与温婉,所以格外耀眼。
是的,“温婉”,所有人提及施思,必然从头脑中的那部《辞海》里,调出“温婉”来,她脸型圆润、细眉入鬓,不是平凡的美,却还没有美到凛然不可侵犯,以“邻家”形容她的美有失公允,以“倾国倾城”来定义她的美显然又有夸张之嫌,她是普通人以日常经验所能想象出来的最美,是脚踏实地的美,不兴风作浪,也不够为非作歹,民间故事里的七仙女,就得美到这种程度,再美一点,就去仙近妖了。她是近距离女神,就在五十米开外的街巷里,经得起烟熏火燎。
邵氏很知道这点,更难得是,她也很知道这点,邵氏安排她接郑佩佩的棒,《血符门》和《钟馗娘子》里,都以第二女主角出现,到了《血洒天牢》,却已升任女主角,随后又和郑佩佩的老拍档岳华合作,那时,她不过十七八岁。但在新闻报道里,看得见的部分,却都是温婉的,她敬业,她善背台词,她能使片场气氛融洽,她还亲身上阵演出打戏,名言是:“只要我脸部无暇,我就可以忍受伤痛。毕竟只有我的另一半才会看到无遮盖的我,只有他要去面对我身上的伤痕。”
27岁,她离开邵氏,离开了古龙电影,她的生活却成了古龙电影,1989年,丈夫沈长声鸿源集团吸金案发,获刑13年,涉案金额千亿台币,让十六万个家庭陷入困境。随后,她离婚,由台湾到美国,从美国到巴黎,最后定居瑞士。坊间传言,那些人间蒸发的资金,有不少在她手上。后来,天映修复邵氏老电影发行DVD的时候,杂志访问她,揭示她最后的下落,她住在日内瓦的湖畔,嫁了洋人。
在离开台湾之前,她曾出演过一部后来在中国大陆脍炙人口的戏,《珍珠传奇》,片尾曲用了刘方平的《春怨》诗,“寂寞空庭春欲晚”。如果让我们对她的印象定格,不妨就停在这里,停在那种春日迟迟的似怨非怨上,别再去进一步探寻。
在豆瓣网,她演出的电影,被网友标记为“温暖的回忆”。打打杀杀的片子,怎么就成了温暖的回忆?这一点,只有你知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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