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玉石
(2009-10-24 22:15:40)
小时候，我喜欢一项孤独的游戏：拣玉石。那时，家在新疆南部，恰在昆仑山下、于田河边，到处都是玉石——请勿将玉石理解为工艺品商店那种大块的、少有瑕疵的、流光溢彩的最终制成品，大多数时候，玉石是小的、碎的、灰扑扑的、有瑕疵的，混在石头堆里，也并不起眼。我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把那些玉石从石头堆里找出来。
学校到家的路上，必然经过于田河，一年四季，只有春季汛期时分，冰和水会漫上河岸，多数时候，河里的水只够没过脚面。回家路上，每到河边，我都小心地脱掉鞋袜，把鞋子提在手里，赤脚走到河水里，慢慢地搜寻着，把那些红的、米黄的、绿的、墨绿的、白的玉石选出来，石头出水的那一刹那，心里特别高兴，但一离了水，石头似乎就丢了魂，特别是夏天，出水的石头，一瞬间就变得灰暗了，我一次再次把它浸在水里，确定它是玉石，就把它小心地装在口袋里。直到天变黑，才从河里走上岸，两个口袋沉沉地坠在身边。
有时候是在建筑工地的石子堆上找，这样比较难，但一想到它们会被砌进水泥里，我就觉得非得找到他们不可，找了很多次后，我有了经验，我最后一个离校，把做值日用的喷壶带出来，用喷壶接满了水，去石子堆上冲刷，泥土灰尘被冲掉，玉石就露出来了。把它们拣出来，擦掉泥土的时候，心里非常快乐，因为它由此避开了被砌进墙壁的命运。
玉石带回家，就被我养在玻璃瓶子里，很快，窗台上就摆满了瓶子，酒瓶，罐头瓶，瓶子里全是石头，浸在水里。
这种玉石都不大，不过拇指大小，再大一点的也有，瑕疵就格外多。但千挑万拣之后，终于给我找到了一块比鸽子蛋略大的玉石，非常圆润，完全没有瑕疵，颜色也近乎完美，从淡淡的黄绿色过渡到翠绿色，捏在手里，像捏着一颗凉凉的心脏。我用一个罐头瓶子单独养着它，每天拿出来看好几回。
1984年我们离开新疆，别的石头我都没有带，只把它装在了口袋里，经过石河子的时候，在沙漠深处的一个荒凉的农场里，在家人看望朋友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一种近乎毁灭的想法，既然连家都没有了，这块石头也不算什么，我要把我最爱的这块石头，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我用手紧紧攥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从山坡上丢了下去，再也没有回头去找。
二十多年过去，我一想到它肯定还在地球的某处，一种置身于星尘之间的浩渺感觉就突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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