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易尽,斯人已逝
(2024-03-07 23:34:25)繁华易尽,斯人已逝
——记公元676年的王勃和滕王阁
2024年3月6日
公元676年,唐高宗上元三年,封建社会的繁盛阶段,唐朝正处于高速发展的一年,国富力强,文化繁荣,四方来朝,日本、朝鲜、印度等国纷纷效仿唐朝的政治、经济、文化政策。大唐盛世以开放、包容的姿态立于世界。大唐文化璀璨夺目,若缺少了诗歌,则黯然失色。而要论唐诗最闪耀的开端,就不得不提公元676年的那个秋天,在江西南昌(当时号称洪州)滕王阁的盛宴上,诞生了中国诗歌史上最流丽雄健的诗——《滕王阁诗(并序)》。几个月后,大唐天子唐高宗闻之赞叹不已。当问及诗人在何处时,底下人吞吞吐吐地回答,已于不久前落水而亡。
公元676年,在王勃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位少年英俊如夜空中的一场盛大烟火,辉煌灿烂过后,又转瞬消散了呢?
唐高宗上元三年(公元676年),王勃前往南海省亲,路过洪州,参加了当地阎伯舆都督在滕王阁上举行的一次盛大宴会,即席写了《滕王阁序》,序末附上一首诗。《滕王阁序》和《滕王阁诗》都被收录到中学课本。前者是一篇著名的骈体文,以其瑰伟绝特、光昌流丽的文采流传于世,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更是为人盛赞不衰。后者是我要重点分析的七言律诗。
有人说《滕王阁诗》是序的概括和缩写。其实,这是不准确的。只要仔细分辨就可以看出,这是两个不同情境下的滕王阁。序里的滕王阁居物华天宝、繁盛富庶、人杰地灵之地。宴会当天,主人贤德,高朋满座,盛况空前。作者在抒情过程中,虽有英雄失路、人生短暂、壮志难酬之慨叹,但还是有寄希望于万一、以“时命自安,藏器待时”之意。也可以说,序中有干谒之意。林云铭在《古文析义》中点评道:“今因省父途中,得遇佳会,虽平日之词章,见诎于君上,而得伸于知己,亦为可幸。”也就是说,王勃再一次以旷世之才在这个文人雅集盛会上为自己搏一搏。他对于自己的才华是有数的,更是自信的。
他曾经因为不世之才,在十四岁时就被举幽素科,授朝散郎,成为朝廷最年少的命官。他写的《乾元殿颂》文章绮丽,惊动圣听,连高宗览毕都惊叹奇才。他凭文名高居“初唐四杰”之首。虽然这次人生走上穷途,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才华可以救其于水火,可以重振雄风。王勃从未放弃过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一个自信、自负,更是一个满腔热血、不轻言弃,始终对未来持有乐观精神的人。其实,他的努力和用心,或者说一种精心的蓄谋,我们都可以从《滕王阁序》中掩不住的才情看出来。《滕王阁序》中满眼都是人,是锦绣繁华,是江山秀丽,是人声鼎沸,是才华横溢。
但《滕王阁诗》不同,没有一个人,没有众声喧哗,没有秀丽山川,没有辉煌耀目,没有胸襟抱负,不必刻意炫示才华,巴结讨好,只有一座楼阁,一座立于天地间的孤零零的楼阁,一座自诞生起就在那里,不论经历多少人事,如无意外,未来还将一直矗立在那里的楼阁。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时间回溯到唐永徽四年(公元653年),王勃(649-676年)出生的第5年。唐高祖李渊之子滕王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李元婴不是一个勤于政务的都督,相反,他骄奢淫逸,精通歌舞,很有艺术才情。他在任上修建滕王阁,仅为满足歌舞享乐的需要。所以,当年在赣江边上高高耸立的滕王阁是李元婴流连享乐的地方。李元婴坐着鸾铃马车,挂着琳琅玉佩,人走车行,佩玉鸣鸾声响,来到滕王阁。彼时的滕王阁是夜夜笙歌曼舞,欢饮达旦。如今呢?鸣鸾声停了,滕王去了,歌舞也罢了,当年的豪华繁盛场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切欢腾热闹仿佛停留在了昨日,摸一摸滕王阁的栏杆好像尚有余温,但所有的欢声笑语好似一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这就是大欢喜后的大悲凉,这就是盛衰无常,这就是一种灵魂好像突然被抽走的虚空。
极乐,极悲,只有经历过切肤之痛的人,才能以如此横空劈世的惊人笔力写出如此清醒冷静又彻骨寒的诗句。王勃虽然只在人间停留了28年,却浓缩了人世所有的欢喜悲辛。甚至作为敏感的天才,这些情感在他身上是增倍和放大的。毛泽东评价他说:“这个人高才博学,为文光昌流丽,反映当时封建盛世的社会动态,很可以读。这个人一生倒霉,到处受惩,在虢州几乎死掉一条命。”“英俊天才,惜乎死得太早了。”王勃年少成名,他享受了名利给他带来的尊宠,但仿佛有多少幸运,就会有多少不幸,运气也有用完的时候。他为沛王写斗鸡挑战檄文,触怒唐高宗,斥责出府。离开京城,游历巴蜀,后来做虢州参军,因擅杀官奴当诛,几乎丢掉一条命,连父亲也受到他的牵连,被贬为交趾令(交趾在今越南境内)。而王勃之所以来到滕王阁,也是因为无路可去,到南海探望和投奔父亲,路过此地。这一次看似无意的偶遇,却让寥落的滕王阁与落魄的王勃恰好在公元676年这个历史结点上产生了交集,碰撞出惊世骇目的花火。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海明威有一本随笔集叫《流动的盛宴》,该书记录了他在旅居巴黎时的生活,尤其是描绘了他与斯坦因、安德森、庞德、菲兹杰拉德、乔伊斯、福德等一大批名家的交往情景。我很喜欢这个书名,如果将这种流动的感觉放在这一句的理解中,好像也挺合适的。画栋珠帘,这些精美的雕饰,凝视它们,你仿佛穿过时光隧道,看到它是怎样被工匠一点一点刀凿斧刻,被画工一笔一笔朱丹彩绘,被手工艺人一针一线穿珠引玉,才有了这座极美的宝殿的。再凝神屏息细瞅,画栋上仿佛还残留着公子王孙当年抛洒的琼浆玉液,卷起珠帘恍惚间迎上来一个哀婉艳丽的美人……枕席未冷,黄粱梦散。南浦云霞,西山风雨,朝来暮往,时空不停流动、翻卷,几度春秋,今夕何夕?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其实,这两联的意思已全部包含在前句中了,只是前面两联写景含蓄,没有点醒、写透,所以留下这两联点题和发挥的空间。“闲云”“潭影”,一天上,一水中,天上是飘飘浮云,水中是渺渺镜像,一样的悠然漂浮。物换星移,时光流转,滕王阁兴建于公元653年,滕王阁矗立在公元676年,无论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它一直在那里,王勃没来之前在,王勃亡去之后千百年来它依然站立在原地。“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宇宙,无穷大的存在,无限辽远的时间。万事万物,包括人,在它面前是什么?又居于怎样的位置?
“阁中帝子今何在”,王勃在发出这样的叩问时,其实也在追问自己的归宿。仿佛是宿命使然,抑或是命运的捉弄。“槛外长江空自流”,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不久,王勃便将自己多才又多舛的一生交付给了奔流不息的江水。
云在水中,阁中帝子在滔滔不绝的历史长河中,王勃在大唐王朝的锦绣华章中。滕王阁呢?它承载着昔日那个笙歌竟日、曼舞终宵的盛世年华,又独自面对时序长河的寂寞流转,一切真实的、飘渺的、兴盛的、衰败的、欢笑着的、哭泣着的……它都默然接住。它是站在时空交汇处的那一个永恒的存在,哪怕一天它成了一种符号、某个意义,它都是夕阳剪影里那个余意不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