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诗,看起来流畅易懂,特别天才。以至于太多人觉得他全靠天赋灵感。其实,李白也不只是依靠天才,他也大量用典,大量化用,旁征博引,知识面特别广。他的写作,靠的也是手不释卷,博览群书。只不过,他做到如盐入水化于无形的程度,瞒过了很多粗心的读者。
就拿鲍照的《拟行路难》(其六)来举个例子。他在诗里写了“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后世的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一)里直接就化用写了“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如果要写一个人心有不平,情绪憋着,有待于发泄,就可以用到“拔剑”这个意象。鲍照表达叹息抑郁苦闷,他针对的是自己被罢官,不得重用。
李白则用来表达环顾四周的茫然,特别巧妙。又蕴藏了自己怀才不遇的小心思。
鲍照说“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李白的《将进酒》就写了“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因为圣贤都面临着不被人理解的寂寞,都有贫贱匮乏的烦恼,何况是普通人呢?
李白的《行路难》写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美酒斗十千”这个意象,前朝的《名都篇》里就有。作者是魏晋的大才子——大名鼎鼎的曹植。曹植作为魏王曹操的公子,以才高八斗著称,他写的是“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化了一次不够,《将进酒》里再来一次,“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陈王指陈思王曹植。
看得出来,李白这个大才子,对前辈大才子,非常倾慕。很有点致敬偶像的味道。
一般诗人的化用,来源是典故,是别人的诗句,李白则更上一层楼。
《世说新语·容止》有一则逸闻:“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李白的《赠裴十四》写道“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信手拈来就变成了诗句。
《宋书·隐逸传》中有个陶渊明的故事。“ ( 陶) 潜不解音声, 而畜素琴一张, 无弦, 每有酒适, 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 有酒辄设。潜若先醉, 使语客:我醉欲眠, 卿可去。”
到了李白的手里,在《山中与幽人对酌》 直接化用为:“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原本是写陶渊明的史书记录,这是连原作者的人带上句子,一起入诗,看起来那么大白话,又那么气韵洒脱。这手法太过高明,看起来不费力气,全然不着痕迹。令人拍案叫绝。
李杜千年并列,可惜历来世人都误解了他们。因为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说自己:“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所以大家都觉得杜甫是靠的勤奋用功,李白靠的是天赐文才。
其实李白自己也坦然交代过,在《上安州裴长史》这篇文章中中介绍自己的读书情况:“五岁颂六甲,十岁观百家,轩辕以来,颇得闻矣,常横经籍书,制作不倦,迄于今三十春矣。”
六甲也就是汉唐时期的儿童启蒙识字教育,“甲乙丙丁……”“子丑寅卯……”天干地支搭配来标记年月,六十年为一甲子。李白这是在说自己五岁就识字颇多,开窍早。十岁就阅览诸子百家,长年累月热爱读书,孜孜不倦。
李白在《赠张相镐》里还夸赞自己“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直接看齐大名鼎鼎的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是西汉的辞赋大家,名闻天下。李白觉得自己的辞赋写得比他还好。
至于杜甫呢,也是毫不谦虚的,还是在
扬雄也是西汉的一代辞赋大家,曹植就不用多说了,才子中的才子,前面提到的才高八斗就是说的他。这个典故源自南朝诗人谢灵运说:“天下有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哪有什么天生才子写得好,想要写得“感天动神”,写到“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境界,还是要先去多读书,多多益善。唯有站在一代代名家高手的肩膀上,学好他们的本事,用好他们的文学遗产,才能有自己的新鲜花样儿。读得多,写得好,当然有资格狂傲。
文学之道,勤奋用功,多读多写,是永远的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