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蓉之“迷信”
(2022-08-28 20:3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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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6月25日,杨昌济在日记中写道:“吾国人不惑于风水之说者鲜矣,虽朱子犹惑焉。近世如魏默深、曾涤生、郭筠轩、刘霞仙,皆有此迷信。船山独卓然不惑,力排五行、术数之说,此其所以为卓绝也。”
刘蓉迷信的具体表现,在近代以来的文献中似乎未见有人提及。近读《槠山刘氏族谱》,知刘蓉多次改葬父母和弟弟。
咸丰二年五月,刘蓉母逝,应当是浅葬。三年五月,葬母于苋冲山。五年十月,弟刘蕃捐躯湖北蒲圻。刘蓉负其骸骨归里,祔于母茔之侧。七年闰五月,欲改葬母、弟,未果。九年十月,父逝,应当是浅葬。同月,改葬母、弟于胜岩里之柳公塘。十年闰三月,葬父于划船塘。同治六年,刘蓉于陕西巡抚任上罢职回乡。八年,改葬母、弟于芦茅塘,改葬父于井冲。
刘蓉迷信之说应该就是由此产生的。
然而,杨昌济以“迷信”一词界定刘蓉的行为,很可能是误解。或者说,仅以“迷信”一词来解释其行为,是片面的。
被坊间传为“迷信”者,其实有真“迷信”和假“迷信”的区别。但是,如果不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二者是难以区分的。有些人选择亲人墓地,即使不相信“风水”,也一定希望亲人骸骨长久保存,在做法上必遵循风俗。他们并不相信“风水”可以决定后人、家族命运这一套说辞。这一类人就是假“迷信”。
曾纪泽不信风水,但为文正公择葬地历时两年多。他说:“余夙不信风水家言,故于其中款窍茫然不解,以葬亲不敢不慎,聊从俗一一择之……究之五患之外,但求土质洁燥,可安体魄而已,其馀皆臆说耳,何是据哉?”
宋代大儒程颐在《葬说》中说,营造墓地“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须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犁所及”。这就是所谓“五患”。
避免“五患”、“从俗”、“求土质洁燥”,为了达成这些目标,必然要奔走多地,反复考察,慎重决定。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他们不是“迷信”又是什么呢?
黄彭年也不信风水,首次为父亲黄辅辰置墓地,应该没请地师。等到葬父时,“窖木验视,则水渗焉,或掘得蚁。彭年往者不信青乌之术,至是仰天大痛。”只好请地师另寻葬地,历时近一年才达成心愿。
曾纪泽、黄彭年虽然不迷信,他们选择墓地仍然费了很多功夫,主要是为了保护亲人遗骸。但是他们的行为动机难以被外人所知,所以被传为“迷信”是大概率的事。
一种常见现象,古代典籍经过再版、传抄,都会出现错讹。白纸黑字尚且如此,口耳相传的东西,只需一传、二传,就会与事情的本来面目大相径庭。如果一传者传给别人的信息并非来自事主本人,而是一传者自己揣测的,他传递出去的信息有多大可信度?他传递的信息在坊间流传后,又有多大可信度?
刘蓉多次改葬父母和弟弟,主要也是为了保护亲人遗骸。咸丰三年五月,刘蓉葬母之前,曾国藩撰《刘母谭孺人墓志铭》。九年十月,刘蓉改葬母亲,在曾国藩所撰墓铭之后加了一段跋语。跋语石刻现存拓本残缺,可识如下文字:“书石而……幽地多砂砾,形家弗谓善也。越七年,改卜于胜岩里……之阡,瓦棉木橔,壬首丙趾,而祔弟蕃……之谨,附识于左方。咸丰己未冬十月,男蓉、葵谨志”。
可见,“幽地多砂砾”是刘蓉改葬母亲和弟弟的主要原因。由于含砂石的土壤渗水性强,人们认为这不利于保存骸骨,故选择墓地多避忌。曾纪泽为文正公选墓地,曾相中铜梁山紫竹林。他亲自监督挖穴,“穴间掘罗围皆嫩石,余亲督一役掘穴心,视之亦嫩石,此地不可用矣!”只能放弃。也是同样的道理。黄彭年发现父亲墓地渗水、有蚁,刘蓉“闻而哀之”,遂帮黄另觅墓地,虽“以病闭门,犹时强起,为登山审视”,目的也是为了好友遗骸能得以长久保存。
因此,对刘蓉改葬父母,仅以“迷信”一词简单论定,掩盖了事实真相,是有失公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