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崇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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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持。”
“尽形寿,皈依佛,不偷盗,汝今能持否?”
……
就是这间了,强烈的明暗对比中,里面一片漆黑,窗户被死死封闭着,门上着锁,什么也看不到。狭窄的过道里,静悄悄的,犹如进入时光的黑洞,万物屏住了呼吸,生与死在做着最艰难的搏斗。
“问一问人吧,他们应该知道的。”
然而,谁能把这二十年的时光一步缩短,从容地跨过污与净的交织,成为永不记忆的塑像,寂然成空呢?
“三师傅。”妻还记的这个最为普通的称呼,而我则连眼前这座宏伟的大殿叫啥都模糊了。只有淡淡的晨风从眼前拂过,恍若隔世。
二十多年的时光真的不长也不短,对于一位快至花甲的人来说,无论它置于何种形态的河流,都将是一段无法忘却的岁月。在这七千多个春秋更替中,自己是如何负载着对佛法僧三宝的无比敬意,从这里懵懂跨入,又从这里喜悦走出,然后,一别千日,再无影踪,今天,再次一心无二地回到这里,寻求当年那份感动与敬畏?人生难道真的如白驹过隙之空,不留下任何一丝踪迹吗?
今天是谷雨,五谷要雨,雨生五谷。天气出奇的好,一大早便有鸟雀啼叫,不大不小的寺院里,特别幽静,僧人与香客的身影还都在偶尔地穿梭,借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妻轻轻拐入院的西边,来到当年曾经换胎换骨的那间小屋。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有相互的一个失望。随即又穿一间屋舍,转过一处拐角,来到后面一个长方形的小院。
崇善寺不是只一进院落吗?什么时候增加了这么一处后院?然而,看四面的屋楼,不是新建的,朝南的大门庭里,两位天王依旧怒目而视,与之相对的选佛堂,高高耸出,二排寮房直白无声。满院都是绽开的牡丹,香气四溢,花艳叶绿,迎着明馨的春光,好不静悦。
这里的气温咋得这么高,公园里的牡丹还没打苞呢?心中不禁诧异,思维却还是被走过的一位僧人所吸引,想像着住在这里的那位三师傅,当年也如他们一样,起居饭食,一日二餐,诵经观心,唱佛静修。
一千多年以来,这座集佛家与皇家双重身份的寺院,接纳了多少得道的高僧,迎来了多少虔诚的信徒,又送走了如我这般缺情寡意的俗众?隋炀帝巡幸太原时,为修建它,当地政府官员那是何等的荣幸与胆却?精通诗文,武力超群,功盖千古的隋炀帝下榻于此,他感受到了这座气宇非凡的龙城,那吞天纳地的恢弘度势了吗?一座普通的寺院改为天子暂居一时的行宫,再变成儿子对母亲养育之恩的崇孝之情,最后,成为一座古老城池永久的精神归宿地,世界最智慧学说之传扬宝刹,千百年来,帝王、王公、权贵、百姓,就这么相互更替着角色,流转着身心,说清谁是谁非,谁高谁低。
但总有一种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否则,它便不会留存到现在,我也不会在今天再次踏入这一门槛了。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帝王说,它是无上的权力与威严,是这里的土地与百姓。王公说,它应是身边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是世世代代不能改变的身份和地位。百姓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只有低贱如土的生命,日出而作,月落而息。但是,经过无尽时光的一一冲刷,战火的次次激荡,冰冷的风去了,浓厚的尘散了,血腥的屠杀过去了,一天,天上地上唯我独尊的佛祖从西天飘然降临,一个声音在整个天地间回荡:它是那颗每个生命都具有的真心,它是永恒的,光明灿烂,明净纯妙。
于是,我来了,从那个偏远县城的一隅里,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如雷的炸响,身心无比的激动,生命的幽暗处突然射入一道无比明丽的灵光,告诉我说,它是生命最根本的原点,是万物生长必需的滋养和唯一。于是,我们迈着坚定却并不清晰的脚步,毅然跨入了这座巍峨的大殿,然后俯身下跪,夫妻两人听从着三师傅亲切的指导,下跪,磕头,发愿,感恩……
记得那天的太阳真的明丽,从较为幽暗的那间小屋子出来时,我们的脸上喜悦盛满,精神倍增,真的脱胎换了骨,从此,便自觉与众不同了。
再看一次皈依证上的日期,却是一月十七日。原来,让我们重生的是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元旦刚过,正值严寒时季,却没有寒冽的雪,更没有北风的呼啸凌厉。那真的是北方一个平常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那一年是公元1997年,佛历2540年,两者相差整整543年。
一冬一春几十载,一日三餐,行站坐卧,言谈举止,都得谨小慎微,严格遵守三规五戒,否则,便有当头棒喝,令我们醒悟。这段不长不短的路,我们走的好漫长,好艰难,好辛苦,却又好随意自由。所以,我们与普通的人并没有什么异样,贪嗔痴疑时时生起,放不下,想不开,更做不到。从另一角度来讲,这几十年的人生修炼之路,我们根本没有走,只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在牵引着,盲目前行,现在到了哪里,都一无所知,中间经历过了什么,都成为往昔,留存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可有可无的回忆。
“皈依后,便得认真遵守三规五戒的,这可与加入什么组织不一样,你们要考虑好。”
“没问题的,都是大人了,后果当然一切自责。”
“好多时候,那后果是自己负不起的。你看,上面都有教授师、戒和尚的签名,特别是羯磨师,这可不是随便的事。”
“慢慢改变行吗?先不亲自杀生,不故意撒谎,不有意害人,不近其他女色,不……”
“你就是我们的接引师,是我们的引路人,感恩佛祖,让我们今生遇到了你。”
那位被我们称作接引师的,告诉我们说,其实世界上最高的智慧不是什么科学技术,也不是文化艺术,而是佛学。他说他也不知道具体道理,但是有一位老和尚知道,是在无意的一次谈话中,老和尚一字一句告诉他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也告诉你们。
那位年逾八十的老和尚就是朋友俗称的三师傅,为崇善寺公认的圣德,慈祥如父,举止沉稳,语言清晰,面对主动前来皈依佛门的尘客,没有丝毫的不屑和傲慢。这位朋友,热情大方,质朴真淳,是初中老同学,叫张银生。转眼二十多年已过,三师傅据说早已圆寂,老同学也不知现在何处安居修行。
然而,我却始终记得下这个名字,能寻找到这个地方,一个不大的地方,在太原,谁人都知道的一个名叫崇善寺的佛家寺院。在文庙后,在狄梁公街。
“今天休息,无事,想到崇善寺里去。”
“是去照相吗?”
“不,拜佛。”妻一听此话,马上答应。清明与清英,哈哈,三师傅给取的这两个法名,还真的能相互融合于一体。
白马寺、延寿寺、宗善寺、善禅寺、崇善寺,隋炀帝、武则天、晋恭王朱棡,金刚殿、天王殿、大雄殿、毗卢殿、大悲殿、金灵殿,宋版碛砂藏经、元版藏经、释迦如来应化事迹、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五彩画、石刻《金刚经》拓本、金字《华严经》《法华经》及法师刺血《华严经》等等,见证了千年“宗唐遗址”,果然名不虚传。千年的过往,百代的命运,无私的奉献,残暴的屠杀,把这曾经占地245亩的崇善寺装饰得富丽堂皇,宏伟壮观,同时又把它洗刷得起伏跌宕,血泪纵横。一路走来,一路烟尘,一路的春夏秋冬风雨不息,都在我身边一一掠过,我却视若平常,曾经14万平方米的宏伟大院,顿然变成了四十分之一的大悲殿及那一对铁狮、一口大钟,我却始终没有把它们一一亲手抚摸与回味。
二十多年来,再怎么繁忙,中间肯定有过无尽的空隙与休闲,肯定来过省城无数次回,却没有一次来到这里驻足片刻。那年,有幸来到调来省城工作,兴奋之余,带一位同学来此崇拜,只说三师傅圆寂了,却再没有到后院观赏。这些年来,东南西北四处奔波,朝拜这个寺院,景仰那座大庙,却再没有来此处静心片刻。是因庙小安放不下自己这位大仙吗?非也,俗人一介,哪敢挑选宝刹的大与小。是地偏找不到或不好走吗?不是,距自己的家不过一公里,且还经常路过。是认为它不够神圣,不够庄严,道风不正吗?更不是,只要穿上那件僧衣,便有自己崇尚的地方,只要有一本佛经存放,就是道风端正的标准。那么,到底是何种原因,让自称为学佛修炼多年的自己,忘掉了这处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神圣家园?
真的无语,无声,无尘呀,轻轻慢行在这座不大的庄严之地,我的思维翻涌,愧责不断。看着从身边走过的每一位僧人,都想像成自己某一时刻的身影,在无限敬佩生出之余,不由得再次深深感慨,人生,真的难言它的真假,事物的虚实,你我的对错。佛祖早就明确地告诉过我们,万物唯心所造,一切过往如烟,那么时空与现实,历史和虚幻,三规与五戒,入世和出世等也都是虚空一场,你我完全可以凭借那颗真心自由出入,又何必生出什么愧疚与回忆呢?然而,我却不能,因为自己不是佛,还没有放下,世间的名利财情便什么都是真实不二的。放不下,便抛不开,就定不住,就根本达不到那虚无之境,自然地,也就难有什么进步成就了。由是,一介凡胎,心尘未净,欲念深重,常驻这里又能怎样?与师父们一起念经唱佛,敬香上课,然后到外面的红尘中,再做一个酒色财气俱浓的世俗之人?
佛法高深,或有或无,或虚或实,真的令吾等凡胎左右摇摆,趔趄不定。正如眼前,小小的寺院都不知道先去哪一处了。
一位僧人独自在那里吃着东西,看到进来的我,不好意思起身回屋去了。静静的大院依旧满是牡丹的香溢。我穿过走廊,来到被拆得一新的后院,看到有新建一座供奉龙王的大殿。龙城长年缺水,处处有龙王的影子,这并不奇怪。“德泽人天”四个鎏金大字与太阳同光。一位僧人在殿的外面认真地看着一本经书,嘴里低低念道着。旁边一棵大槐树的花也早开了,扑鼻的槐香向整个天空散发出去,和不远处居民楼下那株硕大的桃花相合于一,再也分不清谁是这里的主人,谁是高贵,谁在里,谁在外。
回想这二十多年来,自己杀过生吗?没有,可间接杀过,各种动物的肉都吃过,但每次吃时,都会想起曾经在这里面对庄严的佛祖发过的誓言。于是,也经常利用各种机会去放生,现在,正在纯素进食。
自己撒过谎吗?撒过,有时为了一定的利益,或因了繁复的人情世故,偶尔会说个小谎,可绝对没有造成什么大的过错。而每次撒谎时,心里都在自责。现在遇到不得不说的时候,学会了沉默缄口。
自己淫盗过吗?有的,有时用“食色性也”来安慰,有时又用延续后代来应对。但每次过后,都是满心的羞愧。现在遇到有美色走过时,努力做到目不邪视,心不染尘。
自己饮过酒吗?饮过,每逢过时过节,或朋友相聚,没办法时,也稍稍喝那么几小口,以表明自己与朋友间还是有真情的。但,无一例外的是,不是自己主动要喝,饮后,也没有乱性,没有沾污佛法三宝。现在,做到了滴酒不沾。
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吾不是佛,从佛门净地出来,还是俗气满身,心尘厚重,如身陷汪洋大海,却仍不愿放弃紧紧捆绑在身上的大石巨瓦,挣扎呼救之余,却在不断地下沉。
于是,我不得不停下前行的脚步,收回四顾的眼神,再凝视一回庄严的佛像,听听熟悉的经文。想到回到东院的法堂里,好好静心地一坐,重新解读一下二十多年来欠下的这份陌生的谒语,无奈入口处有密码门禁,一只大黑狗从里面向我友好地摇头。
时间不觉已到十点,当从东面那座宽敞的大院出来时,一位香客说,马上有上供活动,于是,便与妻自觉来到殿前站定,等候这场佛事的进行。
一位年长的僧人敲着木鱼,健步四走,提醒着众僧。一位年轻的姑娘还在大殿西面认真点着一座智慧油灯。几位香客进得院里,马上下跪,礼拜三宝, 上供布施。两棵高大繁茂的唐槐,密密的树桠里,有几声清脆的鸟啼传出,外分清爽。
两人便站于大悲殿外,和里面的师父们一起,双手合什,做完上供功课,弥补二十多年所欠债务。
空闲之余,妻说,请几本经书吧。我提醒道,再请些香,家里的香也快用完了。
出了山门,一位戴着墨镜的中年妇女迎面将我拦住:“大哥,送你几句话吧。”我忙微笑道:“谢谢,我的命运一定从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