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与写作

如果有人问，这个世上什么最难，我的回答是除了上天，就数说话了。这话一出口，马上就有人反驳了：“语文老师不会说话，那我们怎么话呀？”可是，想想自己这半生的经历，感触最大的还是说话难，难说话，不会说话。

就从教书说起吧。自己教了近三十年的高中生了，每逢快到毕业的时候，面对那么多憔悴而紧张的面孔，竟然不会说话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方面，应该说的都说尽了，再说就成无味的白开水了。另一方面，就是说得再好，也不会猜到高考题的，耽误了他们的时间不说，还会搅扰了单纯的心态。故，无办法时，就来一句话：“好好看书吧，没几天了。”

当然，上课的时候是必须说的，学生们希望自己说得最多的是对文章与诗歌的理解和回答。这就更让我难为了。我曾暗暗做过试验，把那几道高考题认认真真做下来，这几个题的得分总是不高。你就是再伟大，再优秀，语文水平再高，答案的要点再全面，也不可能是满分的。为啥？话说得不是原本原样的参考答案，扣你几分，你没说的。由是，我就深有感慨：语文最难教的就是如何说话了。如何才能把出题人的想法猜得一字不差，说得不多不少呢？曾请教过几位高人，他们也都道：难，难，难。

想起一件事，当年韩寒上高中时，考试时，遇到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他心中大喜，落笔而成。可是，结果却不尽如他意：不及格。

一句话，语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一门学科，批卷者哪能以某种规定死了的答案作标准，来对应万千考子呢？可高考批卷时，就是这么批的，而且一批三十年不变。让天下的考生吃尽了苦头却无处申说。

于是，好多时候，自己是不敢轻易开嘴的。不是没有水平，而是不敢，生怕自己的理解与人家的标准答案有出入，而耽误了祖国未来的花朵。所以，只有照本念答案，一字不差，原原本本。时间一长，学生说话了：“这样的语文课，我也能上的。”听后心中难受了几个月。后来索性答案也不念了，让课代表念。有不懂的，来问就是了。

有家长看到这里要骂人了：你这不是糊弄我们的孩子吗？我正色答道：“如果我按自己的理解去讲去教，那才叫真正的糊弄。”

如果有人还会问，如此的效果如何？我再正色答曰：“效果出奇的好，省时，省事，成绩又高。”

你要问我原因，我嘴笨，不能说清它的原由，更讲不出其中有多大多深的道理。我是个实在人，只会照章干事，不会用假话取悦他人。如果说还有几个朋友的话，那绝对不是用好听的话交下的。

所以，这一辈子什么也不会干，就会教几节课文课，而且最拿手的就是高三毕业班的语文辅导。方法就是八个字：“照本宣读，不可越轨。”

你若再问我语文怎么学，我则真的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不是自己不会学，而是不会说。真正应验了佛家的那句话：不能说，不能说，一说便错。

为什么佛会如此说呢？这个我是知道的。因为佛法太深刻、太丰富，更太难用常法俗理来理解。特别是那禅宗，更是不能说的，语言在这里明显地显示出了它的局限性了。但是世人就是想问个明白，什么是佛？问得佛祖也烦了，想了想了，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什么不是佛？除去不是佛的，剩下的那就是佛。哈，怎样，佛毕竟是佛，穿透世俗的迷障，为我们指点出了这么一条正确的成佛的路途。当年，佛祖传法几十年，宣讲佛法无数，创立成佛的法门众多，却不立一文字，就是怕人们拘泥文字而误解佛法。圆寂时，众弟子问佛说，你走后，我们将以何为法？佛的回答也真的只有佛这样高明的智者才会有的：“以戒为法。”

就是说，连超脱世俗的佛也知道，世上的话有些是不能说的，也说不清的。当然了，有些话也就不能相信了。特别是那些凭说话吃饭的家伙们，当然，更有善于变脸的政客之流。

同样的事，你说他是痞子行为，也可说他是不拘小节；你说他是成竹在胸，也可说是老谋深算。是非不分和有机统一有区别吗？馒头与馍是一码事吗？全看你的心情与态度了。语文就是这么一门不分东西的东西。时间一长，自己也就不知是该吃馍，还是镘头了。其实，这等小事本无所谓的。可恶的是考试，你这样想，人家那样答。本质一样，可就是不给你分。而且还是标准化考试。气死你。

离开职业，再从生活中说起。自己一遇到领导与陌生人，也不会说话的。那年在老家时，有个同学来了，一见面，吃惊的我就出来一句：“你怎么来了？”同学不解：“怎么，不欢迎？”

过了几天，此同学又来了，我是心动话便出口：“你又来了？”搞得对方很不好意思。其实，自己的内心根本没有嫌对方来的想法。到了外面吃饭，别人一介绍自己的身份，自己就不敢说话了。不会花言巧语，不善逢场作戏，不敢插科打浑，不知指桑骂槐，不知全力迎逢，更不能装聋作哑，实是不能应酬饭桌子上他人谈笑风声，左右成趣的场面。这样一来，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一念书的老九，要什么没什么的。要是会说话，应该有多好呀，那八面玲珑，那谈吐不凡，那出口成章，那巧舌如簧，那开心的笑声，就是美好的前程……

不会说话还有另一个原因，自己的国语说得很不标准；离开家乡近十年了，土语又说得音不高，韵不足，味不够的。外国语又不识二十六个字母。如此，你说，对这个说话，自己能不犯愁吗？不会说话，就不能很好地与他人交流，就难以得到大众的认可，就不会融入集体的圈子，就会有奇行独立之感，而被主流排斥。至此，你能幸福得了吗？

平常里，很是爱看贾平凹的文章，其目的就是想从这个笨嘴的人笔下，学到一点怎样写文章的本事的。不能说，能写也算，是吧，有些事憋在心里时长了，会出问题的。

但是，写又更难。话一说便完了，听得误解了，再解释几句，只要无害人之恶念，思维正常的人还是能理解原谅的。一旦写下，那可是白纸黑字的的东西，可以在法庭上作证明的。

眼下，人家社会是一片莺歌燕舞，中兴盛世，欢天喜地的，自己一看到那场面就头晕，想吐，像晕车一样，哪能拿得动笔呢？人家电视报纸今天是这里迅猛发展了，明天又是那儿辉煌进步了，而自己十天也不看中央电视台一眼，对国家大事一无所知，能写什么呢？那就写生活吧，可是生活各方面都好得很呀？你看，工人都重新上岗了，干部都下基层了，大学生对前途个个信心百倍了，农民都有养老院了，城市都成皇家花园了，……你想写的，人家早就报纸上登烂了。新疆事件……那是绝对不行的。知道罗京怎么死的吗？让那无数好听的话给烦死的。自己可不愿那样的，故还是改弦更张吧。

可是，风花雪月那是小女人文章，奔五的老男人了，早没激情了。评论社会，那是政治家、社会学家的专业，自己差得太远。评论文坛文事吧，当下的文人，想出名想得都要发疯了，相互吹捧都还不及呢，骂谁去？那就骂贪官吧，可是进了局子的，再骂就有点马后炮，显得小人气了；没有进去的，咱小民一个，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骂的。于是，只好写这些无任何趣味的劳什子的东西了。

想写此文的原因是刚才看到一个很是会说话的故事：有人问：“大自然没有存心赋予人的特性，为什么世上善人少，恶人多？”你猜对方怎么说？

“将水倒在地上，水自然而流，或横或纵，很少有正好是方的和园的，其理与此一样。”

说这话的是一位叫刘尹的人，晋朝时安徽人。善于清谈，是当时的名士，且文章也写得特好，又不爱巴结当官的。

如今的这世上，去哪里找这样全才的高人呢？

　　　　　　　　　　　　　　　　　　　　　　２００９、７、２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