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天是什么样

北方初夏的天空很清爽，尤其是午后，空气中连一点杂尘都没有，那如银子一般的阳光真能穿透你的胸膛，把你的五脏都照成纯一色的玉脂。带着一身的轻爽，刚走到校门，就看到几辆大客车开了进来，还没看清车上的客人，又有一连串的小车鱼贯而入。平日里很是严肃的保安点头哈腰地恭迎着。懒得去问这帮人的身份与来的目的，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了，万万不能有一丝的耽搁的。否则，多年付出的心血白费不说，也交待不了那些辛勤的学子和这个社会呀。

美丽清雅的校园中央，那座去年刚修成的音乐喷泉（但从来没有听到它响起什么美好的音乐）向深远的蓝天喷射着股股白色的水柱，或不时地变化着处处雾花，身着天蓝色校服的这些重点中学的学子前前后后从四面八方走进了这所百年名校。高树青春，绿茵满眼，小鸟呜啼，槐花烂漫的整个校园顿时又充满了无限的活力。天不热，温度正好。端午之节的北方，也是不乏一片祥和纯明，风雅宜人的景致呀。

教室里很安静，八十多位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个个精神集中，全力以赴地用尽心机，按照某种铁定下的模式去规范、表达、完善、升华着自我。十二年的辛辛勤苦读的结果怎样，生命中最为关键的一步如何迈就，百年名校教学质量的升与降，全在此举呀。

配备临考老师，对这些人来说，那纯属瞎子点灯，穷民又伤财。特别是到了眼下这个时候，还有哪位学生有心思去作弊？但规矩是不能破的，千年的教育习惯谁敢对其改革，将其粉碎？所以，等发完了试卷，两个大活男人便无事可干了，如两根木桩一样只在那里立着，十分钟后便是超级的无聊。突然，静极的耳鼓膜被窗外一阵阵尖刺的高音喇叭声所冲击：

“站好了，注意了，下面我们开始正式排练。”

转身朝窗外一看，刚才还一片空白、散发着惨白之色的偌大的操场已是百花齐放，色彩缤纷，生机四溢了。身着各色美丽衣裙的几百名小学生齐涮涮分列满了操场的每一个固定位置，左一行，右一列，排成一个特大的方阵，规规矩矩地听从着主席台上几个不大不小的人的号令。整个方阵的后面，有几个教室大的四面鲜艳的红旗分别被十几个孩子高举过头顶。方队的三面，还有身着统一而严肃制装的由大一些的孩子组成的护旗队。手中那杆杆红色的旗帜正高高飘扬着，迎风欢笑着。主席台的两铡，分别放置着五个又大又气派的音响，从那里面传出的吆喊声，虽然不柔美动听，却很是宏亮憾人。

“哈， 这是干啥子呢？好久没见过这场面了。”

同事也看到了这一壮观场景，平静地说：“过六一了，搞庆祝活动吧。”

“谁家有这大气派，连武警都调来了。”两队武警战士也分立在旗杆下。

“看，那边还有几大群穿不同衣服的孩子呢。”

“对了，昨天开会校长不是说，过几天有个盛大的什么活动，省委的四大班子领导都要来吗？估计是那个事吧，不然，不会这样兴师动众的。”

对祖国的花朵，我们各级政府历来都是很重视的，尤其是六一儿童节这天，平时不管多么大的领导，有多么大的架子与派头，头发华白到了何等地步，都要恭谦下那大腹便便的身躯，让可爱的孩子们往那又粗又短的脖子上系上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然后再笑容可掬地站在一大帮孩子们的队伍里（最前面、最中央的那个位置）摄个影，写几个字什么的，由此来证明他们可爱纯真的童心未眠，他们对美好花朵的爱心浓烈。但是省里全套班子的大员全部出动，来参加这么一个普通的六一儿童节的庆祝活动，好似也说不过去呀？也是前所未有的神话呀？难道世道真的变了吗？我们的政府啥时对孩子这么大方慈爱了呢（就这么一下的关怀，对于孩子们来说，那也真的是足够了）？汶川大地震中，一下消失了那么多活泼可爱的生命，堂堂总理都含泪对全国人民保证了，一定要追查有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的。可是前不久，国家建设部、发改委、国家纪律检察委和四川省委省政府都发公告了，说有关地震中校舍倒塌死伤众多生命的建筑问题就不去追查了，因为那是天灾，不是人祸。在发生过黑砖窑事件的山西的省级几套班子领导，会在一夜间对那些可爱的儿童兹生出这么浓烈的爱心吗？对此，我是有很大的怀疑的。但这是千真万确的，在我的眼里，此时，这些孩子们正在排演着一个盛大活动的开幕式。

有个学生在举手。我用眼神一询问，才知教室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学生示意让我开开灯。又闲待了半天，再次到窗口瞭望时，发现，原来灰灰的操场已是一片的明亮潮湿。抬头一看，哦，下雨了。葱茏的树木已是一片的清绿，但气温明显下降了许多，想起昨天看到的天气预报，说是14度。但再看那些孩子们，却是个个欢蹦乱跳的，正练得起劲呢。

“那一排站好，别动。谁让你们乱跑了？”

“班主任，各班班主任，管理好自己班的学生，一定要按口令去做。”

“旗队，把距离把好。不要让风吹倒了。”

“记住了吗？要在主持人说完活动现在开始这句话后，你们就举起双臂，一起欢呼，一边大声喊，一边高兴地跳，像我这样啊———”

“啊————”

“对了，我不挥手，你们不能停。一直喊。等红旗到了最前面时再停下。然后像钉子一样站着别动。知道了吗？”

“知道了。”

“注意，脸上一定要露出灿烂的笑容。记住了吗？”

“对，很好。你们要用最大的热情，最真诚的心去欢呼，要把全部的笑容都展现出来，表现出很激动，非常喜悦的样子，来表达你们对党，对祖国的热爱。知道吗？”

一阵纯真稚嫩的童音顿时从空阔的操场上响起，几百双小手如白桦林般一下子齐涮涮升起来，那场面也真的很壮观的，其神奇的力量足以把低沉沉的乌云驱赶得远远的。虽然好多孩子都穿着裙子和短上衣，四肢赤裸着，小雨仍在沥沥地下着。

原来不是为过六一儿童节做准备呀？那这到底是在搞什么活动呢？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了，眼前这些青年的命运如何还管不了呢。也是的，尽管外面喊声动地，但在这些已长大了的学生眼里耳中心底却只有分数分数分数了，否则，他们就感觉白读了这些年的书了，大部分家长与老师们也不会反对的，而就这，几年大学毕业出来，前途命运如何，又是谁也不可预言的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让他们想起早年时，那活动、可爱、稚嫩的举止以及在各种公开的场合，喊过的那些许多对党、对祖国和人民的热爱的口号及激动与热情，到时还留存多少，估计没几个会记得清楚的。教育，最大的一个作用就是能让人知道原来并不知道的，热爱原先并不热爱的，拥有曾经没有过的；但同时更可以使人懂得应该追求什么，放弃什么与得到什么。想想也曾从那个莺歌燕舞、万民总动员，男女老少齐上阵的时代走来的自己的思想经历，空净的脑海里，一下子升起这么一个奇怪的命题。

“听说，上面还要派十几台清洗机，要好好把我们这操场全部清洗的。还要给我们把陈旧的音响设备更换，增添五彩的旗帜。学校由此也要放假。”同事小声对我说道。

“好，正好赶这个机会，弥补一下教育投资的不足。堂堂省级重点，每生一年三百多元的办学经费，连开支上面检查人员的招待费都不够的，还办什么学呀！”

“即使政府投入不足，也不能乱收费，知道吗？这可是教育部长的命令呀。”

“这便是流氓逻辑了。不给你吃草，却硬是让你干活出成绩，这理，天底下只有流氓和无赖才会拥有的。就连那强盗，他让手下的喽啰去抢劫时，还得给吃一顿猪肉，喝几坛好酒呢。不过，这是民主法制的时代了，与那不能同日而语了。哈。”

“就这么一个开幕式，也得花它个千把万的。”

“不差钱，没听说吗？今年最流行的口号就是‘不差钱’”。

从学校出来，已是近六点，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路上的积水已满。正值下班高峰，街上的行人与车辆猛然增加了许多，很是窄小的街道两侧停满了各种车辆，好多家长手拿雨具，淋着雨水，爬在学校的铁栏杆外，焦急地朝里面张望着。原来这些大都是来接孩子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呀，他们身上承担着太重负担：社会的、学校的，知识的、做人的，自己的、他人的，今天的、明天的，真的、假的，空的、实的……

但更可怜的还是孩子本身。当回到家里时，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外面操场上被雨水淋洗的孩子的可怜样。

“你们那放气球的，不要站在那里不动，也要跳起来，高喊。听到了吗？”

“来，再来一遍。要不怕困难，坚持到底。”

有好几个孩子冻得实在不行了，私自跑到操场边上的书包堆上，找出外衣往身上穿。

“南面跑出队伍中的同学回来，那边的同学快回来。不要影响大家的排演。你们冷，其他孩子不冷吗？”

但无论上面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怎么喊，后面还是有好几个孩子在低头玩跑步那种游戏。站在一边的班主任老师也不去管了。他们的衣服也一样地湿透了。稍算了一下，从开始入场排演到现在，已有整整四个小时了。

照这样下去，六一那天，如果还下雨，那怎么办呢？气球能上了天吗？红旗能飘扬起来吗？开幕式能达到圆满的效果吗？到时省电台一定会播的，中央台说不定也会转的，如果一场更大的雨下来，那岂不是所有的期盼、希望和功效全泡汤了吗？站在窗前，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我不禁为之而担忧起来。

“肯定有办法的，奥运会开幕式时，我们不就是用巨大的炮火把暴雨给打走了吗？只要全力以赴，全民动员，这世上就没有咱中国人办不成的事，你就放你的小心吧。”在厨房做饭的妻子，听到我的叨咕，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还是想想女儿搬出原来的学校后，上下学怎么接送吧。”

女儿现正上二年级，她所在的学校马上要翻修，下学年一开始，大部分学生就需分流到其他学校去上学，女儿不知要被分流到哪个地方了，此事，早就让我愁肠不展了。

“红色旗帜，代代相传。红色旗帜，代代相传……”

一阵阵洪亮的声音再次从下面传来，很是整齐，很是清楚……但感觉好似有些不如刚才那么温暖了。天沉得更暗了。

又认真听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听得这么几个词：……红旗……传递…全省一百多个地市…启动……

原来如此。我随手便把窗户关上了。

                                                                            2009、5、27记实